暗箱鬥場崩碎後，御獸三中廣場上，深淵裂隙沒有關閉。
它在縮小。
從最初的百米長度，收窄到三十米，十米，五米。
但就是不關。
裂隙中央，有甚麼東西在跳動。
報告！裂隙能量讀數仍在攀升！內部存在一個高密度能量核心——在向外釋放汙染波！
蘇小小的通訊器裡傳來軍方觀測站的聲音。
葉銀川站在廣場邊緣，目光投向裂隙深處。
經過十四場車輪戰，弒神小隊的成員們雖然疲憊到了極限，但所有人的精神都繃著。
裂隙裡面，紫黑色的光一搏一搏地閃爍，頻率和心跳一樣。
那是深淵之心。
葉銀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面具男種在學校底下的深淵之種，在吸收了整個鬥場十四場戰鬥的殘餘能量後，完成了孵化。它已經不是種子了——是成型的深淵之心。
龍浩南嚥了口唾沫：那怎麼處理？
我試過了。葉銀川說。
他確實試過。
在暗箱鬥場崩碎的瞬間，他讓抱抱對那顆深淵之心釋放過一次吞噬法則。
結果——
抱抱吞下去了。
然後，又吐了出來。
當時的場面極為難得。
血龍王海豹那近百米的龐大身軀，在咬住深淵之心的一瞬間，整個龍首劇烈搖晃，鱗甲表面出現了大面積的紫黑色腐蝕斑紋。碧藍色的地緣之光與赤金龍威同時爆發，試圖壓制內部的汙染——
沒壓住。
噗——！
抱抱一口把那顆深淵之心噴了出去，落在廣場的碎石堆裡。
然後它翻了個白眼，縮回了海豹形態，趴在地上，四隻鰭拍著肚子，嘴角冒著紫黑色的泡沫。
那表情，就像一個貪嘴的小孩吃了一顆最辣的變態辣雞翅。
抱……
它委屈地叫了一聲。
葉日天當時就憋不住了：臥槽，第一次看見抱抱吃東西翻車。
龍浩南也嘴角抽搐：這甚麼級別的毒？連國運神獸雛形都消化不了？
葉銀川沒有笑。
他蹲下來，檢查了抱抱口腔內壁的腐蝕情況。紫黑色的汙染痕跡正在被冰焰快速代謝，但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兩拍。
深淵之心的汙染性，超出了血龍王海豹的淨化上限。
它能吞萬物——但深淵之心不是。
它是深淵在物質界的錨點，是深淵之主意志的延伸。以抱抱現在的層次，強吞只會反噬。
所以現在這東西就在裂隙裡杵著，誰也沒辦法？杜子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葉銀川站起身。
有辦法。
他的手腕翻轉。
光芒一閃。
一個半米高的、通體混沌色彩的小傢伙，出現在他的肩頭。
灰灰。
【終焉星神鼠】。
它那雙一金一紫的異色瞳孔眯著，嘴裡叼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摸來的碎石頭，看起來正吃得很開心。
葉銀川把碎石頭從它嘴裡扒出來。
幹活。
灰灰不滿地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從葉銀川肩頭跳了下來。
它的體型不到半米。在抱抱那龐大的海豹身軀旁邊，跟個毛絨玩具似的。
但當它邁開小短腿，一步步走向那道殘存的深淵裂隙時——
在場所有人的寵獸，同時閉上了嘴。
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壓制，不講道理，不看體型，不問等級。
灰灰走到裂隙邊緣。
歪了歪腦袋。
額頭那隻隱形的混沌豎瞳，無聲睜開。
豎瞳深處，一柄微縮的、漆黑的弒神槍虛影，緩緩旋轉。
它叫了一聲。
然後——張嘴了。
和抱抱的吞噬法則不同。
灰灰的吞噬，沒有吸力，沒有能量波動，沒有任何前搖。
它就是張嘴。
深淵裂隙裡那顆不斷搏動的、散發著強烈汙染的深淵之心，在灰灰張嘴的那一刻——
飛了過來。
不是被吸的。
是深淵之心自己過來的。
彷彿一個獵物，主動走向了天敵的嘴。
裂隙中的紫黑色光芒瘋狂閃爍，深淵之心在試圖抵抗，它表面的汙染紋路暴漲，試圖腐蝕周圍一切——
沒用。
灰灰一口咬住。
嘎嘣。
脆的。
深淵之心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人捏碎了一顆硬糖。
紫黑色的汙染能量順著灰灰的喉嚨湧入體內。
沒有腐蝕。沒有反噬。
那些足以讓傲世級寵獸都中毒的深淵汙染，在接觸到灰灰體內那終焉法則的根髓後，如同冰塊落進了熔爐——
被分解。被轉化。被徹底吸收。
灰灰的皮毛上，那些如同宇宙黑洞般的深邃斑點，在這一刻，每一個都開始緩慢地旋轉加速。
它的氣息，正在肉眼可見地攀升。
鑽石級巔峰。
傲世級初期。
還在漲。
灰灰砸吧了兩下嘴。
然後轉過頭，往裂隙裡面跑了幾步。
葉銀川沒有阻止。
三十秒後，灰灰從殘存的裂隙中跳了出來，嘴裡還叼著一個東西——
一個由不知名黑色晶體雕琢而成的，扭曲的，不規則的，彷彿魔方一般的物體。
混沌魔方。
那件被面具男用來開啟暗箱鬥場的神明遺物，在鬥場崩碎後掉落在了裂隙的縫隙中。
灰灰的豎瞳在掃描裂隙的時候，精準地鎖定了它。
尋寶巖鼠的天賦，從未消失——只是進化後，它尋的，從礦石升級成了神明遺物。
灰灰叼著混沌魔方跑到葉銀川腳邊，尾巴搖了兩下，表情得意。
——快誇我。
葉銀川蹲下來，把混沌魔方從灰灰嘴裡取出，揣進懷裡。
然後揉了揉灰灰的腦袋。
幹得不錯。
灰灰縮到他肩膀上，用那星空般的皮毛蹭了蹭他的脖子。
而一旁，重新恢復海豹形態的抱抱，看著這一幕，鬍鬚搐動了幾下。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看了看嘴角殘留的紫黑色泡沫。
——有被冒犯到。
葉日天在後面小聲說：這是不是就叫，薑還是老的辣……不對，耗子還是新的猛？
龍浩南：閉嘴吧你。
深淵裂隙，在失去了深淵之心的錨定後，迅速塌縮，歸於寂滅。
廣場恢復了平靜。
只留下一地的碎石，以及那個被深淵裂隙和暗箱鬥場折騰得面目全非的中心廣場。
葉銀川和抱抱的雕像，早就沒了。
葉銀川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基座，沉默了一秒。
改天再立一個。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隊伍。
……
三天後。
白雲市，“五螞蟻頂級日料店。
這是一家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餐廳，主打食材全部來自S級秘境的深海捕獲物。選單上最便宜的一道菜，夠普通人吃三個月的外賣。
今晚，整個餐廳被包場了。
弒神小隊——團建。
包廂內，一張巨大的圓桌坐了十二個人。
所有在暗箱鬥場中拼過命的隊員，一個不少。
加上兩位特邀嘉賓——
御獸三中校長，李三陽。
副校長，馬文才。
桌上，食材已經擺了大半。極品藍鰭金槍魚的腹肉被切成薄片，在燈光下泛著油脂的光澤。秘境產的【玄冰海膽】剛開殼，鮮味直接往鼻子裡鑽。
這個……這個是我的！
李三陽一筷子夾走了盤子裡最後一塊金槍魚大腹。
動作之快，令人髮指。
蘇小小的筷子停在半空，慢了零點三秒。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又看著李三陽那張吃得油光滿面的老臉，嘴角抽了一下。
校長……那塊本來是我看中的。
先到先得！兵法雲——先下手為強！李三陽嚼著魚腩，含糊不清。
旁邊，馬文才不緊不慢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碟玄冰海膽，推到了蘇小小面前。
吃這個，比金槍魚更適合女孩子。
蘇小小眼睛一亮：謝謝馬校長！
胡月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幕，端著茶杯嘆了口氣。
李校長，你都六十幾了，跟學生搶吃的，不丟人嗎？
丟甚麼人！李三陽理直氣壯，馬文才年輕的時候比我還搶！有一次秘境探險，他把最後一塊壓縮口糧從我嘴裡扒出來——
馬文才放下筷子，語氣溫和：那是因為你當時中了毒，那塊口糧裡有解毒成分，我是怕你嚼碎了藥效不夠。
李三陽噎了一下。
胡月嘴角彎了彎：聽到了嗎？人家馬校長年輕時多體貼。您呢？
我這叫老來得己！李三陽一拍桌子。
甚麼？
老來得己。己的己。人活到這把年紀，要對自己好！越老越要對自己好！這塊魚腩我不吃，難道留給閻王爺？
全桌沉默了兩秒。
葉日天第一個崩不住，趴在桌上笑得直捶。
龍浩南啤酒差點噴出來。
連一向冷淡的葉銀川，嘴角都動了一下。
馬文才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保溫壺，倒了杯溫水遞給李三陽。
少喝冷的，你的胃——
知道了知道了。李三陽一把接過，咕咚喝了半杯，然後拿起筷子，精準地夾走了另一盤生魚片的最後一塊。
馬文才沒有再說話。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年輕人們——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在紅著眼眶笑——然後輕輕地，替坐在最遠的陳李華，把她面前的醬油碟換了個位置，方便她蘸取。
這個動作，沒人注意到。
葉銀川注意到了。
他看了馬文才一眼。
馬文才對他微微點頭，甚麼都沒說。
包廂裡煙火氣十足，笑聲不斷。
葉銀川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肩上趴著的灰灰——正在偷吃桌上的海膽——又看了看右手邊趴在地上、已經把三盤牛排下了肚的抱抱。
他沒說話。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同一時刻。
一個不屬於地球的、超越維度的、漆黑的空間中。
這裡沒有星辰，沒有光。
只有一道巨大的、由無數深淵符文構成的通訊陣列，在虛空中緩慢轉動。
陣列的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在一張由黑色骨質構成的王座上。
深淵之種，被吞噬了。
一個聲音從陣列的另一端傳來，細微而恐懼。
安德烈，陣亡。
葛茲，陣亡。
面具男——下落不明。
混沌魔方——丟失。
說這些的人，語速極快，彷彿多說一個字就會被殺。
王座上的身影，沒有動。
沉默了很久。
久到通訊陣列另一端的人，開始以為是不是連線斷了的時候——
那道模糊的身影，開了口。
聲音不大。
但整個黑暗空間，都在這個聲音落下的瞬間——收縮了一下。
終焉法則。
有趣。
短暫的停頓。
那個孩子身上，某位強敵殘留的力量。
陳述，不是疑問。
是時候了。
王座上的身影緩緩站起。
那道模糊的輪廓，在起身的瞬間，像是有萬千個扭曲的靈魂在它體內嚎叫。
給我聯絡所有的神使。
九千萬的計劃……提前。
在這個藍色星球實現一次完整的深淵降臨之前——
把那個孩子，和他身邊那隻老鼠——
從因果中，抹去。
通訊斷了。
黑暗空間內，王座之上，深淵之主那雙看不清形狀的眼睛，注視著無盡虛空中的某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