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場。
面具男走進鬥場中央的那一刻,整個暗箱空間的氣壓實實在在地沉了一截。
他的右半身覆蓋著灰白色骨質鎧甲,左半身是那層即將蛻去的人類面板。五十根手指垂在身體兩側,以極高的頻率微微顫動。
不是緊張。是熱身。
敗者席上,龍浩南用胳膊肘戳了戳葉日天:“那傢伙……一半是人,一半是骨套。”
葉日天沒接話,只是把視線從面具男身上,挪到了葉銀川背後那頭近百米長的血龍王海豹身上。
他發現,自己不怎麼擔心。
甚麼時候開始,看見那隻圓滾滾的身影,就會生出“沒事了”的反射弧的?
一定是被隊長養壞了。
“【第十四場,葉銀川,對陣,面具男。】”
“【最終場,戰鬥——開始!】”
面具男第一擊,沒有任何前搖。
五十根手指同時動了。
他的身體以一種違揹物理直覺的方式移動——骨骼系統重新規劃了運動路徑,身體摺疊般地直接出現在血龍王海豹面前。十條骨臂同時展開,角度精密,不是在攻擊,而是在構建一個三維囚籠,用覆蓋範圍封死所有閃避路線。
“抱。”
血龍王海豹低頭,冰焰沿著鱗甲表面蔓延。
十條骨臂砸下來。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息之內,整整齊齊,十下。
骨臂彈開。面具男身體後滑,五十根手指在空氣中急速重排,計算著剛才碰撞的每一個資料。
葉銀川第一次,從眼神裡讀出一絲正經來。
這傢伙,在學。
每一次攻擊,都是在收集冰焰護甲的頻率、密度、響應速度。
用來推算破口。
“聰明。”
葉銀川聲音不大,傳入每個人耳中。頓了一下,補道:
“可惜對面是抱抱。”
血龍王海豹聽見自己名字,歪了下腦袋,發出一聲不耐煩的“抱”。
——催甚麼,老子正看著呢。
然後它張開嘴。
吞噬法則低烈度釋放。那股霸道的吞噬之力,不朝外擴散,精準地作用在面具男骨臂傳來的每一條精神力絲線上——
不是斬斷。是吸收。
面具男的骨臂猛地一僵。
五十根手指的顫動,停了零點三秒。
重啟。
但那零點三秒,已經是極不正常的數字了。
兩方往復了五輪。血龍王海豹的冰焰切碎骨臂,面具男重組,再度進攻;吞噬法則蠶食神力絲線,面具男退後,重新計算。鬥場中沒有爆炸性的大招,只有一種高密度的、精準的、你來我往的消耗。
誰都沒有吃虧。
誰也沒有拿到機會。
敗者席上,蘇小小低聲說:“在相持。”
“嗯。”杜子海靠著牆,眼神沉穩。
然後他沉默了一下。
“但這個鬥場……有點不對。”
沒有人接話。
因為每個人,此刻都感覺到了同一件事——
整個暗箱空間的氣壓,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持續下降。
不是自然狀態下的氣壓變化。
是被甚麼東西,在主動地,吸走。
“隊長。”許沐的聲音,沉到了最低,“這個鬥場,有問題。”
葉銀川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從第十場開始就察覺了。
暗箱鬥場的空間內,有一套完整的能量回路。每一場戰鬥,每一次寵獸的技能爆發,每一次御獸師精神力的激盪——都在以某種極為隱蔽的方式,被這個鬥場收割,儲存。
他沒有說出來。
說出來,有甚麼用?
他們踏進來的那一刻,就是砧板上的肉,規則由對方定,鬥場是對方建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結束每一場,減少能量流失。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十四場戰鬥。
葛茲的聲波共振,安德烈的規則爆發,許沐那場風暴明晝虎的雷電滅世,杜子海的月神領域,劉焚的大日墜天……
這十四場戰鬥積下來的能量,已經多到了他沒有預料到的體量。
“開始了。”葉銀川的眉頭,皺起來。
鬥場,震動了。
不是地震,不是攻擊,是整個暗箱空間本身的震動。那片黑色晶石構成的地面上,無數血色的符文從深處滲出,如同從下方點亮了一盞燈。符文的光匯聚成流動的光河,從鬥場的四角向中央匯流。
流向——面具男。
“哈。”
面具男站在原地,那半張骨質平面上沒有五官,但他的聲音裡,有了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也不是癲狂。
是滿足。
“你們以為這是比賽。”
他的聲音,迴盪在整個鬥場。
“這是收割。”
“十四場戰鬥,足夠了。”
光河匯入他的身體。血色符文的光澤從他的腳底向上蔓延,沿著骨質鎧甲擴散,覆蓋全身。
面具男的左半身,那層人類面板,開始主動剝落。
面板之下,不是肌肉,不是血肉——
是符文。密密麻麻的、燃燒著深淵紫光的、刻入骨骼層的萬神會符文,在面板剝落後,完整地暴露出來。
他從沒有過人類的左半身。
那層面板,只是偽裝。
他的整個身體,從來就是深淵方為這個計劃建造的,最終武器。
“這個鬥場,”面具男的聲音由一變多,重疊成和絃,“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
“它所儲存的所有能量,所有法則殘留,所有精神力碎片。”
“都屬於我。”
轟——!
光河斷裂,化作海嘯,在一瞬間全部灌入面具男的身體。
十四場戰鬥的積累。七勝七敗,數十隻超凡級寵獸的戰鬥遺力,以及葉銀川兩場連戰中,血龍王海豹爆發的傲世級龍威餘韻。
全部,進入了面具男的體內。
血色符文爆燃。
面具男的身體,在遮蔽視線的強光之後,轟然暴漲。
三米。七米。十五米。三十米。
他的骨質形態在暴漲中徹底重構——不再是人形,不再是傀儡形,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從未出現過的全新形態。巨大的骨質軀殼,如同一尊用死亡鑄就的神像。脊椎延伸成了六條尾骨,每一條都可獨立移動。頭顱內部的光芒從灰白色變成深淵紫色,那種顏色在刺進視網膜時,會讓人產生一種被甚麼東西在靈魂裡戳了一下的不適感。
所有精神力絲線在他體內重新編織,形成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整個鬥場囊括其中。
他就是鬥場本身。
氣息——
幾乎突破傲世,界王邊緣。
整個敗者席,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嘴硬的龍浩南,都沒有開口。
不是沒話說,是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七連勝的氣勢還在心裡燃著,然後,這一刻,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葉日天的手,攥緊了護欄。
“有沒有可能,”他的聲音有一絲抖,“抱抱還是能打贏?”
沒有人回答他。
傲世級,對陣,界王邊緣。兩場連戰後能量並不充沛的傲世級,對陣,吸收了整個暗箱鬥場十四場戰鬥精華的,界王邊緣。
面具男那道聲音,從三十米高的骨質神像中俯視而下。
“葉銀川。”
他叫出了這個名字。
“你們殺了我在櫻島的同伴。你們連勝七場,破壞了我精心佈置的格局。你的寵獸掠奪了安德烈的規則之力,擊潰了我的左右兩翼。”
他把那道燃燒著深淵紫光的眼眶,對準了站在血龍王海豹龍首上、渺小如螻蟻的葉銀川。
“但這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因為你們每一次爆發,都在為我積攢力量。”
“謝謝你們。”
葉銀川站在龍首上,俯瞰著這個三十米的骨質巨人。
沉默了兩秒。
“說完了?”
“……”
面具男沉默。
“說完了就打。”葉銀川的語氣,和催自己寵獸進化時一樣平淡,“別廢話,不存在勸降這個選項的。”
血龍王海豹“抱”了一聲,表示認同。
然而,就在這一刻。
一件事,正在深淵裂隙之外,葉銀川和整個弒神小隊無法知曉的地方——
悄悄地,發生了。
————
白雲市,御獸高中。
夜裡,兩點十七分。
整個校園應該是寂靜的,但教學樓三樓那間普通的班級教室裡,燈亮著。
胡月盯著手中那份檔案,看了很久。
她是個不太擅長做大決定的人。
但這份檔案——
是從軍方流過來的絕密檔案。
葉銀川,以及弒神小隊的所有成員,在全國聯賽期間遭到襲擊,整個隊伍墜入深淵裂隙,下落不明。
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小時。
生死未知。
她把檔案放下,拿起旁邊那個已經播放了無數遍的影片,再看了一次。
影片很短。三十四秒。
是深淵裂隙監控系統在事發時捕捉到的畫面。畫面裡,葉銀川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回頭說了甚麼,然後一道異動的光從裂隙深處湧出,將整個小隊捲走,連同裂隙本身,一起關閉。
畫面定格。裂隙消失。地面,甚麼都不剩。
胡月的手指搭在鍵盤上。
她的許可權,可以把這個影片推送到白雲市所有公開平臺。軍方那邊已經批了,理由是需要社會力量協助,以及心理安撫。
白雲市,深淵裂隙封鎖區。
凌晨三點十二分。
第一條推送彈出來的時候,這裡還有二十幾個人在守著。
年齡最大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帶著一頂帽子,在摺疊椅上縮著坐,手裡是一杯已經涼了的粥。他不認識葉銀川,他是賣包子的,葉銀川在他攤子上買過早飯,他就跑來了。
年齡最小的,是一對初中生兄弟,家長不知道他們溜出來,兜裡揣著沒吃完的零食,眼睛睜得很大,不睡覺。
影片推出來的三分鐘後,封鎖區外,開始有人陸續抵達。
不是一波,是一波又一波。
有人是被推送吵醒的,有人是朋友轉發的,有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跑來問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就把手機螢幕遞給他。
三十四秒的影片。看完了,很多人沒有說話。
然後大家都在做一件事——
把手放在封鎖區的柵欄上。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就是有人放了,後來的人就也放了,越來越多的人,都把手搭在了那道冰冷的鐵柵欄上。手心朝裡,對著那道已經關閉的裂隙所在的方向。
白雲市,是個不大的城市。
它不是華夏的經濟中心,不是政治中心,不是軍事要地,沒有甚麼龍脈。
但這裡出過一個史無前例的天才御獸師,向這個世界證明了一些事情,尊者是可以被殺死的,邪惡組織的侵襲,是可以被阻擋的。
凌晨四點,聚集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三千。
。
他們想做一些甚麼。
哪怕這件事,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然後。
白雲市那條流經封鎖區北側的小河,動了。
不是漲水,不是奔流。河水只是輕輕地,向封鎖區的方向,傾斜了幾分。彷彿在側耳傾聽。
白雲山的山頂,那棵兩百年的老槐樹,在沒有風的深夜,沙沙地抖動了一下。
封鎖區正上方的夜空,那幾顆始終被雲遮住的星星,雲散了。
一座城市,那種說不清楚是甚麼的、混沌而溫暖的、由無數生命的意志和記憶匯聚而成的東西,在這一刻,輕輕地,醒了。
不是爆發。
是甦醒。
暗箱鬥場內。
抱抱,感覺到了。
不是透過感官,不是透過精神力,不是任何可以用技能面板解釋的方式。
就是——感覺到了。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龍爪。
爪尖,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不是冰焰,不是血光,不是任何它原有的力量。
是一種溫熱的、散漫的、沒有章法的——
意志。
數千個普通人的意志,匯聚成白雲市地緣意識的一線,穿越深淵裂隙的虛空,找到了它。
找到了這頭曾經在白雲市的學校裡偷吃同學盒飯、翻垃圾桶找零食、把御獸三中後操場的草坪踩出一個海豹形狀的——賤萌海豹。
找到了這頭身為華夏國運神獸雛形的……血龍王海豹。
抱抱歪了一下腦袋。
然後,它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三十米高的、在深淵能量中完成進化的骨質神像。
它的眼神,變了。
那雙赤金龍瞳,在這一刻,出現了另一種顏色。
不是任何人見過的顏色。
是深邃的、如同星河般流動的——
碧藍。
那是屬於這片土地的顏色。
葉銀川感覺到腳下的震動。
血龍王海豹的鱗甲,從龍爪開始,一片一片,在原有的血色之上,疊加出一層從未有過的碧藍色澤,如同深海的光,又如同山川映在湖面的倒影。
它的體型,在這一刻,開始膨脹。
不是傲世級的氣息暴漲,是另一種東西,正在它的體內,被緩慢地、小心地、以白雲市那數千個普通人的意志為薪柴——
點燃。
面具男那雙深淵紫色的眼眶,猛地睜大。
“這是——”
葉銀川站在龍首上,看著自己寵獸身上那片陌生而熟悉的碧藍色光芒,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按在了血龍王海豹鱗甲上那片碧藍色澤最深的地方。
手心,有溫熱從鱗甲下透出來。
不是龍威,不是神性。
是……人氣。
“這是……世界意志?不對,更準確地說,是白雲市這片土地的意志!”
葉銀川的眉頭,鬆動了。
就這一下,鬆動了。
他開口,聲音極輕,只有他和抱抱聽得見。
“白雲市的人們,在為你打氣呢。”
抱抱低下頭,側臉看向葉銀川。
那雙碧藍與赤金交匯的眼眸裡,有甚麼,剛剛落地。
“抱~”
它叫了一聲。
葉銀川退後一步,站直,目光重新落向面具男。
“準備好了?”
他問自己的寵獸,聲音平穩,語氣裡沒有壯烈,沒有激昂,就是在問——
準備好了嗎。
血龍王海豹沉默了一秒。
然後,四隻龍爪,踏碎了腳下的黑色晶石地面。
體型,開始膨脹。
碧藍色的光,越來越亮。
面具男的骨質神像,在那道光面前,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血龍王海豹……
地緣進化……
白雲龍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