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幻境走到鬥場中央時,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蹲下來。
用手指蘸了一點地上的灰燼——那是“右”被雷電汽化後殘留的骨粉——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無機磷酸鈣基底,摻了深淵礦化因子。精神力導體。”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你把自己的骨頭換成了這玩意兒?”
面具男沒說話。
胡幻境推了推眼鏡:“那你體內剩下的人類組織——心臟、腦幹、脊髓中樞——應該不超過總體積的百分之十五。”
面具男的眼神變了。
“你調查過我?”
“不用調查。”胡幻境的語氣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杜子海告訴我絲線重連要零點零八秒,說明你的精神力中樞反應速度有上限。許沐打碎你右胸時你吐的是紅色的血,說明心臟還是人類的。陳雪兒凍你半邊身體你選擇自斷,說明你的傀儡核不在右半身。”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場。我的隊友雖然失敗了,但他們提供的線索,加上我的知識積累,我甚至能畫一張你的解剖圖。”
敗者席上。
杜子海靠在牆上,笑了。
葉日天罵了一句:“小眼鏡,還裝起來了。”
陳雪兒原本還在失意,此時也嘴角微揚。
面具男沉默了三秒。
“你很聰明。”他說。“但聰明人死得最快。因為你們總以為看穿了對手,就等於贏了。”
“那要看對手是誰。”胡幻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好。
“出來吧。”
嘶——
沒有光芒。沒有震動。
一條蛇,從他的袖口滑出。
準確地說,是“流”出來的。
它的身體如同液態的墨,在空氣中無聲展開。通體漆黑,鱗片之間是暗紫色的咒文,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蛇皮上刻滿了墓誌銘。
它的長度超過八米,粗細卻只有成年男人的手臂。細長,陰冷,像一根會呼吸的詛咒。
蛇頭呈扁平的三角形。雙瞳是豎直的,猩紅色,沒有瞳仁。
它吐出信子。
信子是紫黑色的,分叉的頂端掛著一滴透明的液體。
那滴液體落在地上。
黑色晶石無聲地凹陷了一個坑。不是腐蝕。是被“詛咒”了。那塊晶石的存在本身,被削弱了。
【萬咒冥蛇】。
超凡級。
它沒有氣勢外放。沒有壓迫感。甚至沒有殺意。
它只是安靜地盤在胡幻境腳邊,豎起的蛇頭與主人齊高,兩雙眼睛同時看向面具男。
一模一樣的表情。
冷。靜。算。
“毒系加咒系?”面具男看了一眼那條蛇。“你打算毒我?我百分之八十五的身體都是無機傀儡骨,沒有血管,沒有神經。你的毒,作用面積不到我身體的六分之一。”
“誰說我要毒你全身了?”
胡幻境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只需要毒你那顆心臟就夠了。”
戰鬥……開始!
面具男先動了。
他只剩左半身,但速度依舊快到離譜。殘存的關節在灰色紋路的驅動下發出連續的咔咔聲,整個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殘影,直撲萬咒冥蛇。
策略很簡單——近身,寄生,結束。
他對付許沐和陳雪兒都是這套路子。快,準,一旦觸碰就開始蠶食。
萬咒冥蛇沒有迎戰。
它的身體如同一條潑出去的墨線,無骨般地貼著地面滑行,速度不快,但軌跡詭異到了極點——每一次轉向都沒有慣性,彷彿它和物理定律之間存在著某種私下協議。
面具男的左手拍空。
指尖的絲線射出,試圖纏住蛇身。
絲線碰到蛇鱗的瞬間——“嗤。”
灰白色的絲線,從接觸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紫黑色。
然後斷裂。
不是被咬斷。是被“咒死”了。絲線裡的精神力被詛咒侵蝕,失去了活性。
面具男收回殘餘的絲線,看了一眼斷口。
斷口處的灰色紋路在跳動,像是被感染了甚麼。
“咒毒反噬?”他皺眉。
“我叫它蝕骨咒。”胡幻境站在原地沒動,雙手插在口袋裡。“不是毒素,是咒。作用物件不是肉體,是本身。你的絲線本質上是精神力的延伸,精神力的載體是你的神經中樞——你的腦幹和脊髓。”
他推了推眼鏡。
“換句話說,每一次你的絲線碰到我的蛇,咒力都會沿著絲線回溯到你的神經系統。”
面具男的手指停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你在釣我。”面具男抬起頭。“你不躲不攻,就是為了讓我主動用絲線接觸你的蛇。”
“對。”胡幻境點頭。大方得不像是在戰鬥。“我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窮人跟富人打架,硬碰硬是送死。得讓對方自己伸手過來,然後咬住不放。”
面具男沉默了兩秒。
“那我不碰你的蛇。”
他改變了戰術。
雙腳猛然發力,整個人拔地而起。殘存的左半身在空中旋轉,如同一顆灰白色的炮彈,越過萬咒冥蛇,直取胡幻境本人。
不碰蛇。碰人。
御獸師倒了,蛇自然也就廢了。
“來了。”
萬咒冥蛇在地面上猛然彈起,八米長的身體在半空中拉直,如同一支射出的箭矢,與面具男的下落軌跡形成交叉。
面具男在空中調整姿態,避開蛇身。
但萬咒冥蛇沒有碰他。
它只是從他身邊掠過。
然後——張開嘴。
不是咬。
是——吐息。
一團紫黑色的,如同凝固了的怨念般的霧氣,從它的口中噴出,籠罩了面具男周身三米的空間。
“【萬咒領域·蝕心霧】。”胡幻境的聲音很平。
霧氣不攻擊身體。
它攻擊——意志。
面具男的身體是傀儡。但他的精神力是人類的。他的意識是人類的。他的恐懼、痛苦、記憶——都是人類的。
蝕心霧的本質,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詛咒。它會找到目標意識中最脆弱的那個點,然後無限放大。
面具男落地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眼神出現了短暫的渙散。
零點五秒。
萬咒冥蛇等的就是這零點五秒。
它的身體在空中折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蛇尾如鞭,抽在面具男殘存的左臂關節上。
“咔嚓!”
左肘的反向關節被抽斷。
面具男的左前臂脫落,摔在地上。
他現在只剩一條左上臂,半個軀幹,兩條腿。
“呃——”面具男從渙散中回過神。他低頭看了看斷掉的前臂,又抬頭看向胡幻境。
胡幻境站在十米外。萬咒冥蛇盤在他腳邊,吐著信子。
“你剛才走神了零點五秒。”胡幻境說。“蝕心霧翻出來的,是甚麼記憶?”
面具男沒回答。
但他面具下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繼續。”面具男低聲說。
他的兩條腿開始變形,膝蓋處延伸出骨刺,彌補失去雙臂後的攻擊手段。
他用腿攻擊。
速度依舊恐怖。骨刺踢出的角度刁鑽到離譜,每一腳都瞄準胡幻境的要害。
萬咒冥蛇化作一道墨影,在主人身前不斷遊走格擋。每一次骨刺踢在蛇身上,咒力都會沿著骨骼傳導進面具男的身體。
但面具男的腿是傀儡骨。沒有神經。咒力傳導的效率大打折扣。
這是一場消耗戰。
胡幻境的精神力在流失。萬咒冥蛇的咒力儲備在減少。
面具男雖然不斷被侵蝕,但他還在從之前的勝利中吸取本源之力修復自己。
三分鐘後。
胡幻境的呼吸開始變重。
萬咒冥蛇的動作慢了半拍。
面具男看到了機會。
他的雙腿骨骼同時壓縮——蓄力——彈射!
整個人如同一顆灰色的流星,貼著地面衝向胡幻境。
膝蓋處的骨刺對準胡幻境的胸口。
這一次,他不打蛇。直接殺人。
“現在。”
胡幻境說出這兩個字時,沒有喊。甚至沒有抬高聲音。
像在說“該吃飯了”。
萬咒冥蛇的身體猛然炸開——不是攻擊,而是分裂。
八米長的蛇身,裂成了數十條細小的紫黑色蛇影,如同一張活著的網,瞬間鋪滿了胡幻境身前的整片地面。
面具男衝進了網裡。
每一條蛇影都纏上了他的雙腿、軀幹、殘存的手臂。
不是物理束縛。
是咒印標記。
數十個紫黑色的咒文符號,同時烙印在面具男全身的灰色紋路上。
“【萬咒·封神鎖】。”
所有咒印同時啟用。
它們不攻擊傀儡骨。不攻擊灰色紋路。
它們精準地鎖定了面具男體內那百分之十五的人類組織——沿著傀儡骨與活體組織的交介面,將咒力灌注進去。
面具男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被凍住。
是他的人類神經系統,被數十道咒印同時封鎖了訊號傳輸。
大腦還在運轉。但指令發不出去。
傀儡骨失去了操控訊號,全部停機。
面具男的身體,轟然倒地。
他躺在黑色晶石上。眼睛還在轉動。嘴唇還在顫抖。
但全身上下,一塊骨頭都動不了。
胡幻境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推了推眼鏡。
“你說聰明人死得最快。”他說。“但你忘了一件事。”
“窮人家的聰明孩子,拼了命都往上爬,不怕死得快,就怕沒機會……而且,他們從來不會只准備一個方案。”
萬咒冥蛇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蛇身,盤在面具男的身體上。猩紅色的蛇瞳,與面具男近在咫尺。
吐了吐信子。
“【萬咒·斷命】。”
胡幻境的聲音落下。
萬咒冥蛇的尾尖,精準地刺入面具男左胸的縫隙——那個許沐打碎過、陳雪兒凍裂過、已經修復了兩次的位置。
一道紫黑色的咒力,順著尾尖,灌入了面具男的心臟。
面具男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三秒。
然後。
不動了。
面具下的眼睛,緩緩閉上。
胡幻境,勝!
全場死寂。
然後——敗者席上爆發出嘶啞的吼聲。
“贏了!!!”葉日天的聲音都破了音。
龍浩南和杜子海同時站起來,又同時因為虛弱而靠回牆上。
許沐揮拳鼓舞。
陳雪兒和蘇小小相視一眼,露出喜色。
胡幻境站起來。
他的腿在抖——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萬咒冥蛇縮小成一條細線,纏回了他的手腕上。
他沒有慶祝。
轉過身,走向己方區域。
路過葉銀川身邊時,他停了一步。
“隊長。”
“嗯。”
“他心臟裡那百分之十五的人類組織,被我的咒力標記了。”胡幻境壓低聲音。“咒印會持續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內,他體內的傀儡核無法透過吸收本源之力來修復心臟。”
葉銀川看了他一眼。
胡幻境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也許我贏不了安德烈。也贏不了葛茲。但我能做的——是在我能碰到的敵人身上,留下最深的刀口。”
“剩下的。”
他走向休息區,聲音已經帶著虛脫後的沙啞。
“交給其他人了。”
平局。
萬神會那邊,安德烈和葛茲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面具男被傳送到了敗者區域。那具只剩半邊軀幹的身體癱在地上,胸口的紫黑色咒紋還在搏動。
他們的核心之一,被一個戴眼鏡的平民,用三個隊友拼命換來的情報,釘死了。
而弒神小隊這邊——
下一場的符文,亮了。
萬神會一方——安德烈。
四次團隊強化。滿血滿狀態。規則篡改的機會還沒用。
弒神小隊一方——秦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