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海整了整衣領。
這個動作,在場的人都看到了。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屬於杜家人的——體面。
“杜少,小心點。”龍浩南在敗者席上喊了一聲。
杜子海頭也沒回,只是抬起右手,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翻了過來。
這混蛋,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比倒拇指?
不。那不是倒拇指。
那是指向自己。
——交給我。
他走到鬥場中央,與那名“雙子”中的左邊那個,隔著三十米,遙遙相對。
對面的男人,沒有表情。準確來說,他的五官排列組合出來的結果,就是“沒有表情”這四個字本身。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進地面的樁子。
杜子海打量了他兩秒。
“你叫甚麼?”
對方沒有回答。
“行吧,不說話是吧。”杜子海聳了聳肩,“那我給你起一個。就叫好了。你弟弟就叫。省事。”
場下,胡幻境扶了扶眼鏡:“這傢伙,嘴上功夫倒是一點沒退步。”
許沐嘴角一抽:“這叫戰術性挑釁,懂不懂。”
“吱——”
光芒一閃。
一道修長而優雅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杜子海身側。
【月神舞者】。
它與特訓前的月刃舞獸,已經判若兩物。
近兩米的身高,如同彎刀般修長的雙臂,覆蓋著一層流轉著銀色月輝的甲質面板。背後那一對由純粹月光構成的虛幻羽翼,半透明,時隱時現,如同凝固在半空中的月華碎片。
它的面容,帶著幾分妖異的中性之美。冷厲。無情。
像一個行走於月夜之下的,絕美刺客。
超凡級的氣息,在鬥場中無聲擴散。
對面。
那名“左”終於動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團灰白色的,如同枯骨粉末般的物質,從他的袖中飄出,在掌心凝聚。
然後——坍塌、重組。
三秒之內,一頭高約四米,全身由灰白色骨骼拼接而成的,人形骨獸,拔地而起。
它沒有血肉。沒有面板。只有骨。
純粹的骨。
每一塊骨骼的表面,都刻著細密的灰色紋路,散發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毫無生命力的枯寂氣息。
它的眼眶中,嵌著兩顆灰濛濛的光球,轉動時,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鐘錶走針。
【枯骨傀儡】。
“傀儡系?”杜子海眉頭微挑。
他見過很多寵獸。杜家的資源,讓他從小就接觸過各類珍稀物種的圖鑑和實戰影像。但傀儡系的寵獸,他見得不多。
原因很簡單。
傀儡系,是御獸界公認的“下九流”。
它不需要與寵獸建立羈絆,不需要溝通意志,甚至不需要寵獸擁有自主意識。操控者只需要將精神力灌注其中,就能像操縱木偶一樣,驅使它戰鬥。
簡單粗暴。沒有靈魂。
杜子海看了看那頭枯骨傀儡死寂的眼眶,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同樣死寂的男人。
挺配的。
【第四場,杜子海,對陣,。】
【戰鬥……開始!】
杜子海沒有廢話。
“月神舞者,新月斬。”
語氣平淡,像在吩咐管家倒杯茶。
“唰!”
月神舞者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不是高速移動。而是——融入了月光。
鬥場內那昏暗扭曲的光線中,它的身體化作一縷銀色的流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枯骨傀儡的身後!
刀臂橫切!
一道銀白色的月牙形斬擊,精準地劈向枯骨傀儡的頸椎連線處!
“咔嚓!”
骨斷。
枯骨傀儡的頭顱,被幹淨利落地斬飛。灰白色的碎骨四散。
“漂亮!”葉日天在敗者席上猛拍大腿。
然而。
杜子海的眼神,沒有絲毫放鬆。
因為——那頭枯骨傀儡,沒有倒。
失去頭顱的骨架身軀,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被斬飛的頭骨碎片,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後逆流般飛回,重新拼合在頸部。
三秒復原。完好如初。
“……”杜子海的瞳孔微縮。
不是再生。是“重組”。
那些骨骼之間,沒有血肉連線,沒有筋腱束縛。它們完全依靠操控者的精神力懸浮、拼接、運轉。
砍碎一塊骨頭,只要碎片還在,就會被重新組裝。
除非——將每一塊骨頭都徹底粉碎到無法拼合。
或者——切斷操控者的精神力連結。
杜子海的目光,越過枯骨傀儡,落在了對面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身上。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在以一種極快的頻率,微微顫動。
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每一次顫動,都對應著枯骨傀儡某一塊骨骼的運動。
精準到了可怕的程度。
“有點意思。”杜子海嘴角微揚。“純粹的操控流。你自己本身沒甚麼戰鬥力,所有的精神力都灌注在了傀儡上。”
他頓了頓。
“你們家不會連寵獸蛋都買不起吧?我可以贊助。”
對面沒有任何回應。
枯骨傀儡動了。
它不像活物那樣邁步。它的移動方式,是骨骼的“位移”——下半身的骨架直接解體,在前方重新拼合,上半身隨之“跳躍”過去。
詭異。高效。毫無規律可循。
它的雙臂在移動的過程中,骨骼不斷重組變形——左臂化作一柄兩米長的骨矛,右臂裂變為三根骨制飛刃!
“嗖嗖嗖!”
三枚骨刃率先射出,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分別封鎖了月神舞者的左、右、上三個方向!
“月步。”杜子海輕聲道。
月神舞者背後的虛幻羽翼猛然一振,身體平移般地滑向唯一沒有被封鎖的下方——它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柔韌角度,從三枚骨刃的交叉點下方穿過!
骨刃擦著它的羽翼尖端飛過,在身後的地面上炸出三個坑。
然而,月神舞者剛剛閃避完畢,枯骨傀儡的骨矛已經刺到面前!
“叮!”
月神舞者右臂的刀刃格擋,月輝四濺。
骨矛並未收回。它的矛尖處,骨骼再次裂變——分裂成五根更細的骨針,從不同角度,同時扎向月神舞者的面門!
“切。”杜子海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對方的戰鬥方式,讓他感到厭惡。
沒有美感。沒有靈魂。純粹的機械運算和精神力堆砌。
把寵獸當工具,把戰鬥當數學題。
這種打法,讓曾經也把寵獸當“資源”的杜子海,看到了過去那個自己的影子。
他不喜歡。
“月神舞者!滿月領域!”
嗡——!
月神舞者的雙翼完全展開,一輪由純粹月華凝聚的銀色圓月,在它身後浮現!
銀月光輝傾瀉而下,以它為中心,方圓二十米內,所有空間都被籠罩在柔和卻致命的月光領域之中。
那些逼近面門的骨針,在觸碰到月光領域的瞬間——速度驟降。
不是被阻擋。而是被“催眠”。
月神舞者的領域能力——【永夜安魂】。
在月光籠罩的範圍內,一切非生命體的運動機能,都會被極大程度地壓制。
而傀儡,恰恰是非生命體。
“嗒、嗒、嗒……”
那五根骨針的速度,從極快變為緩慢,最終停在了距離月神舞者面門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像被按下了慢放鍵。
對面,“左”的手指顫動頻率猛然加快。他在瘋狂地注入精神力,試圖抵抗領域的壓制。
但杜子海沒有給他時間。
“結束了。”
杜子海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舊日闊少的慵懶,又帶著幾分新生戰士的冷厲。
“月神舞者——弦月·斷因。”
月神舞者的雙臂交叉。
兩道銀白色的弧形斬擊,劃出一個完美的“×”形,從枯骨傀儡的胸口貫穿而過!
這兩道斬擊,斬斷的不是骨骼。
而是——附著在骨骼上的精神力絲線。
“噼啪啪啪!”
一瞬間,枯骨傀儡全身上下,數百塊骨骼之間的精神力連結,被月光之力逐一切斷!
失去了操控的骨架,如同斷線的木偶,轟然散架。
數百塊灰白色的碎骨,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
這一次,它們沒有再重組。
“呃……”
對面,“左”的身體猛地一僵。大量精神力絲線被強行截斷的反噬,讓他七竅滲出血絲。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而是——困惑。
彷彿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第一次遇到了超出算力範圍的變數。
【第四場,杜子海,勝!】
“哦吼!”龍浩南在敗者席上直接跳了起來,“連勝!兩連勝了!”
葉日天也攥緊了拳頭,眼中的陰霾被沖淡了幾分。
杜子海收回月神舞者,轉過身。他看了葉銀川一眼。
葉銀川對他點了點頭。
杜子海嘴角微勾,伸手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老子杜家的東西,從來不是二流貨色。
然而。
就在勝利的光柱籠罩弒神小隊的同一刻。
鬥場對面。
那個被擊敗的“左”,被傳送到了萬神會的敗者區域後。他的身體癱軟在地,雙目無神。
而站在他旁邊的“右”。
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這個一模一樣的兄弟。
然後。
他伸出手。
按在了“左”的額頭上。
“嗤——”
一縷灰白色的光芒,從“左”的身體裡,被“右”抽了出來。
那是“左”殘餘的全部精神力。
甚至——包括他那份,被混沌魔方抽取後,所剩無幾的本源之力。
“左”的身體,在失去最後一絲力量後,徹底軟倒在地。呼吸急促到幾不可聞。
而“右”的氣息,在吸收了“左”的一切後,陡然——
攀升。
面具男看著這一幕,面具下的嘴角,彎了起來。
“雙子共生,同源同命。”他低聲道。“一人倒下,另一人,便能繼承他全部的力量。”
“這才是雙子……真正的用法。”
第五場的符文,亮了。
“右”緩步走向鬥場中央。
而弒神小隊這邊,被選中的……
還是杜子海!
杜子海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然後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麻——那是月神舞者釋放“弦月·斷因”後的正常反噬。不嚴重,但也絕不算輕鬆。
精神力,大概還剩六成。
月神舞者的狀態,七成左右。
而對面那個“右”,在吸收了“左”的全部殘餘力量後,氣息比“左”出場時,至少強了四成。
再加上之前兩輪勝利積累的團隊強化加成——
杜子海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不太好看。
“隊長。”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規則上,我能拒絕出戰嗎?”
葉銀川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像主辦方嗎?”
“呃。”杜子海點了點頭。“我就隨便問問。”
他重新走向鬥場中央。
月神舞者跟在他身側,銀色的虛幻羽翼收斂了光芒,刀臂上還殘留著上一場斬斷精神力絲線時的月華餘韻。
它側頭看了杜子海一眼。
杜子海伸手,拍了拍它的手臂。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紈絝子弟慣有的散漫。“杜家的規矩——牌桌上坐下了,就沒有中途離席的道理。”
月神舞者收回目光,刀臂微沉,月輝再次流轉。
對面。
“右”已經站在了三十米外。
他和“左”的長相一模一樣。表情也一模一樣——沒有表情。
但杜子海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右”的十根手指,沒有像“左”那樣顫動。
它們完全靜止。
垂在身體兩側。
一動不動。
這讓杜子海的眉頭,皺了起來。
傀儡系的操控者,必須透過手指的精密運動來操縱傀儡的每一個關節。這是基本常識。
“左”就是這麼做的。
但“右”——
他的手指不動。
那他用甚麼操控?
就在這時,“右”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裡,那兩顆灰濛濛的瞳孔——
和剛才那頭枯骨傀儡眼眶中的光球,是同一種顏色。
杜子海的瞳孔驟縮。
“右”張開嘴。
他的嘴裡,沒有舌頭。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細小的——
骨齒。
“他不是操控者。”葉銀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冰冷,沉穩,卻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
“他本身——”
“就是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