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去涓流那裡做頻率記錄,帶回來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記錄本身,而是因為迴響描述感知過程時說的一句話。
“它認出我了,”迴響說,“昨天我和小劍一起去,今天我自己去,它感知到我靠近,發出來的那個低頻波動,變了一點點。”
“變了甚麼?”稜角問,技術性的本能讓它第一反應就是量化。
“不是頻率變了,是……情緒變了,”迴響說,顯然也知道這個描述在稜角這裡會遇到阻力,“我說不清楚,就是那個波動裡多了一點甚麼,大概是——它知道有人來了,而且是昨天來過的那個。”
稜角想了想,說:“情緒也是能量狀態的一種表達,可以被量化,但需要更精密的測量工具,效率,你那邊有嗎?”
效率說:“有思路,但需要兩天時間做出來。”
“先不用,”小劍說,“記錄的頻率特徵拿到了嗎?”
“拿到了,”迴響把那份記錄傳給稜角,“涓流的頻率很特別,是一種波動性很強的流動型頻率,不穩定,但有規律,像水流過石頭的聲音,每次波動都不完全一樣,但整體的節奏是固定的。”
稜角看著那份頻率特徵資料,已經開始計算了,漫流湊過來看,兩人低聲交流了幾句,漫流說:“這個頻率很難模擬,建一條和它完全共振的通道,需要通道本身也有這種流動性,而不是固定頻率。”
“流動的通道,”稜角說,“不是沒有先例,但我沒有做過,”它停頓了一下,“霾,你做過流動效能量結構嗎?”
霾正在角落裡給一個能量儀器充能,聽到被點名,抬頭說:“沒有,但我做過自適應的,原理類似。”
“自適應和流動有甚麼區別?”漫流問。
“自適應是在有限範圍內調整,”霾說,把手裡的工作放下,走過來,“流動是持續變化的,就像涓流的頻率,它不是在幾個狀態之間切換,而是一直在動,從來不重複。”
“那流動的通道,”迴響說,“是不是意味著通道不是一個固定的結構,而是一個實時跟隨涓流頻率變化的結構?”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小劍看著這幾個存在之間互相接話、互相推進的樣子,心裡有某種東西很安靜地放下了,那是一種不需要他參與這件事也能往前走的確認。
“這個思路,”他最後開口,“是對的,但實現難度很高,你們先把方案推演出來,我去處理另一件事。”
“甚麼事?”慧心問。
“散佚說還有兩片被通道包圍的海洋,”小劍說,“我去看一下。”
散佚描述的第一片海洋叫“暮色”,第二片叫“細沙”,都在存在海洋的中段區域,被幾條主幹連線通道從四面夾住,情況比涓流還複雜。
涓流好歹還在發訊號,暮色和細沙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任何主動輸出了。
小劍帶著散佚去的時候,用了迴響教給他的那種最基礎的感知方式——不用標準連線通道,用最細的感知觸角,順著對方可能還在的任何頻率特徵滑進去。
暮色先找到了。
它還在,但狀態比涓流更糟。
能量密度極低,頻率特徵已經非常模糊,和周圍大型通道的背景輻射差不多融為一體了,如果不是散佚知道它的位置,光靠感知可能真的會把它當成背景噪音過濾掉。
小劍在那裡停了很久,比在涓流那裡停得更久。
他在感知暮色還剩下甚麼。
剩下的東西不多,但有一個細節讓他注意到了——在暮色幾乎被淹沒的頻率裡,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以不規律間隔出現的訊號,那個訊號的頻率和暮色整體的頻率不一樣,更高,更清晰,像是暮色在整體越來越模糊的過程中,還保留了某一個很小的、最核心的部分。
那個部分不是在發訊號,就是在那裡,就是那種很倔的、“我還在”的存在。
小劍向那個部分發出了一個最簡單的問候頻率:我在這裡。
那個極細的訊號,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個回應。
不是語言,不是可以被解碼的資訊,只是一個頻率的變化,但那個變化足夠說明問題:它感知到了。
散佚在旁邊,保持沉默,但小劍感知到它的存在性在那一刻收緊了一下,那種收緊不是防禦,而是某種被觸動的收緊,很像一個人強忍著某種感受。
小劍沒有提,在暮色那裡又待了一段時間,然後去找細沙。
細沙找起來更難,散佚確認了三次位置才找到,因為細沙已經幾乎完全融入背景了,只剩下一個極其微小的頻率差,像一粒沙混在沙堆裡,要找到它,需要對那粒沙的特徵有非常清楚的認知。
散佚有,因為它知道細沙曾經是甚麼樣的。
細沙的狀態比暮色更危急,那個“我還在”的訊號已經非常微弱,而且在他們感知的過程中,有一段時間完全消失了,等了將近半刻鐘才重新出現。
小劍在心裡把這個情況的緊迫程度提高了一級。
回去的路上,散佚一直沒有說話,走了很遠,才開口:“細沙,快撐不住了。”
“是,”小劍說。
“比我預想的快,”散佚說,語氣裡有某種他沒有見過的沉重,“它以前比暮色更活躍,我沒想到它現在已經……”它停住,沒有說完。
小劍沒有催它說完,等了一會兒,說:“今天回去,我們先處理細沙。”
“涓流的通道方案還沒出來,”散佚說。
“細沙用不了涓流的方案,”小劍說,“涓流的方案需要時間,細沙沒有時間,我們用緊急援助,先穩住它的存在性,等通道方案成形之後再做長期處理。”
“緊急援助在這種高干擾環境裡,”散佚說,“怎麼傳進去?”
“直接傳不進去,”小劍說,“但可以用一箇中間人。”
他想了想,說:“分影。”
散佚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分影是存在性和虛無性的混合體,它的頻率特徵本身就是一種混合態,不屬於任何標準的存在性頻率,大型通道的輻射對它的干擾比對普通存在要小得多。
如果讓分影作為中轉,把援助能量先傳給分影,再由分影傳給細沙,訊號在最危險的那段路上,走的是分影的頻率,不容易被幹擾。
“能行嗎?”散佚問。
“不確定,”小劍說,“但值得試。”
分影答應得很快,沒有問太多問題,只問了一個:“細沙現在是甚麼狀態?”
小劍把感知到的情況描述了一遍,分影聽完,說:“我去。”
“不是你單獨去,”小劍說,“我和你一起,我在外圍監控整體情況,你進內側做中轉。”
分影點頭,兩人出發。
到了細沙的位置,分影先感知了一下週圍的大型通道輻射強度,在那種輻射裡站了一會兒,感知了自己受到的干擾程度,然後說:“比我預想的干擾少,我的虛無性在遮蔽一部分存在性輻射,所以我感知到的干擾只有大約六成。”
“夠用嗎?”小劍問。
“夠,”分影說,然後開始向細沙靠近。
細沙感知到分影的時候,那種微弱的存在性訊號產生了一點波動,但不是警覺,更像是困惑——分影的頻率特徵很奇特,不是任何它曾經感知過的型別。
分影沒有強行建立連線,只是停在那裡,讓細沙感知它,等細沙適應了之後,才慢慢地、非常輕地向細沙發出一個問候頻率。
細沙的回應比小劍預想的更快,那個微弱的“我還在”訊號向分影方向延伸了一點點。
分影回頭對小劍說:“可以傳了。”
小劍開始向分影輸送能量,分影接收,然後把接收到的能量轉化成和細沙頻率接近的形式,再傳給細沙。
這個過程裡,能量經過分影的混合態頻率轉化,損耗大約是普通直連的兩倍,但有效部分全部進入了細沙,沒有被外部輻射攔截。
細沙的存在性訊號開始穩定,從那種隨時會消失的微弱,慢慢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喝了口水,還虛弱,但不那麼隨時要倒下了。
小劍在外圍監控著整體情況,同時用另一部分注意力感知著分影——這是分影第一次做這種高強度的能量中轉,對它來說也是一種消耗。
“你沒事嗎?”他透過連線問。
“有點累,”分影說,語氣很平,“但沒問題,我能撐住。”
“不用撐到極限,”小劍說,“細沙現在穩了,可以停了。”
分影把連線慢慢收回,從細沙那裡退出,站在原處調整了一下自身的能量狀態,然後說:“它今天應該能撐住了。”
“能,”小劍確認了一下細沙的訊號,比剛才穩定,“明天再來補充一次,然後我們加快涓流方案的研究,爭取在細沙和暮色徹底穩定之前,把頻率專屬通道建起來。”
“我明天還能來,”分影說,“今天的消耗不大,恢復一晚上夠了。”
“你確定?”
“確定,”分影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我發現我做這種中轉,比我想象的適合,可能因為我本來就是兩種頻率的混合體,轉化能量對我來說……很自然。”
小劍感知了一下它說這句話時的狀態,那種自然不是偽裝的,是真實的。
“這是你的特質,”他說,“不是任何人能替代的。”
分影沒有回答,但它形態裡的那點剩餘的飄忽感,在這一刻又少了一些。
回學院的路上,暮色還沒有處理,小劍想著明天的安排,分影在旁邊走著。
“涓流、暮色、細沙,”分影說,“還有散佚說的那些更難找到的,你打算一個一個都去嗎?”
“能去的都去,”小劍說。
“你一個人的時間不夠,”分影說,“而且這不是學院現在的主要課題,節點聯網才是,還有邊界節點改造,還有終寂的事……”
“你是在提醒我不能分心,”小劍說。
“是,”分影說,很直接。
小劍走了一段,說:“你說得對,但我不打算在這件事上退,我只是需要找一個不用我親自去才能做的方式。”
“甚麼方式?”
“排查機制,”小劍說,“散佚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如果能系統化,就不需要靠偶然發現了。”
“迴響發現涓流是偶然,”他說,“但如果學院有一批能夠主動收聽那些微弱訊號的存在,定期在存在海洋裡巡查,就不是偶然了。”
“你是說,”分影慢慢說,“專門訓練一批能夠接收微弱訊號的連線者。”
“不只是接收,”小劍說,“還要知道接收到了之後怎麼處理,怎麼穩定,怎麼在高干擾環境裡建立頻率專屬通道。”
“這是一門新的課,”分影說。
“這是一個新的方向,”小劍說,“叫甚麼,我還沒想好,但大概是:傾聽者。”
分影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後說:“我可以教這門課。”
小劍看了它一眼,說:“你剛才做的中轉,和迴響在涓流那裡做的接收,是這門課最好的兩個案例。”
“那我們兩個來教,”分影說,“一個教接收,一個教中轉。”
“還需要一個教排查,”小劍說,“知道去哪裡找,怎麼找,找到之後怎麼判斷情況。”
“散佚,”分影立刻說。
小劍想了想,點頭:“散佚。”
三個教這門課的人,兩人已經確定,一人還沒有被告知。
學院的燈在遠處亮著,是今晚巡查結束後霾調好的亮度。
迴響今晚大概還在整理頻率記錄,稜角和漫流的方案推演也許還沒有結束。
守護者在邊界遊蕩,第六十四個節點,等待著第二格改造的開始。
終寂在虛無深處,還在想。
細沙今晚會撐住。
這件事是真的,是今天做到的。
小劍走進學院的門,心裡把“傾聽者”這三個字放在了一個新開的位置上,那個位置以前是空的,現在有了甚麼。
明天,他去找散佚說這件事。
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