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哥，徐勇安徐董在貴賓樓的餐廳等著了。”小白走過來，遞上楊簡的外套，“他說今晚安排了一桌特色菜，請您和韓董、陳導他們一起聚聚。”
楊簡接過外套穿上，看了一眼時間。傍晚六點半，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徐董甚麼時候到的？”楊簡問。
小白翻了翻手機上的訊息：“徐董是下午四點多從杭城出發的，五點半到的橫店。他本來想直接來攝影棚探班，後來聽說還在錄製，就沒打擾，先去貴賓樓安排了。他還特意叮囑我不要提前告訴您，說讓您專心工作，別分心。”
楊簡點點頭，沒說甚麼。他和這位橫店集團的掌門人關係不錯，大家是合作伙伴，對方做事也確實有分寸。徐勇安不是那種一上來就要刷存在感的人，知道甚麼時候該出現，甚麼時候該回避。這種分寸感，在人際交往中比甚麼能力都重要。
“韓叔他們呢？”楊簡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韓董和陳導去換衣服了，紫怡姐和方製片應該也在準備。松文哥剛才被幾個新人演員拉著合影，估計一會兒就到。”小白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徐董還帶了幾個朋友過來，說是想認識您。具體是誰我沒細問，但聽酒店的經理說，好像是橫店這邊幾個大影視公司的老闆，還有一位是東陽市的領導。”
楊簡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當然明白徐勇安帶這些人來的用意。橫店影視城是橫店集團的核心產業，而東陽市是橫店所在地的地方政府，這些人和楊簡見面，一方面是出於禮貌和好奇——畢竟楊首富來了自己的地盤，不見一面說不過去；另一方面，恐怕也有談合作、拉資源的心思。
楊簡對此並不反感。他不是那種所謂的“純粹藝術家”，他清楚地知道，電影是藝術，但電影產業是生意。藝術和生意之間不是對立關係，是共生關係。沒有生意的支撐，藝術活不下去；沒有藝術的靈魂，生意就是一堆銅臭。
走出攝影棚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和涼意。橫店的街道上燈火通明，穿著古裝的群演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手裡拿著盒飯蹲在路邊吃，有人靠著道具箱抽菸聊天，有人在對臺詞——那臺詞他聽了一耳朵，是古裝劇的腔調：“陛下，臣妾冤枉啊——”
楊簡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世界，和F1的世界完全不同。F1的世界是速度、科技、資本、腎上腺素的混合體；橫店的世界是古裝、群演、盒飯、熬夜的代名詞。但兩個世界有一個共同點——都在造夢。一個造的是速度與激情的夢，一個造的是歷史與傳奇的夢。
小白跟在旁邊，小聲說：“簡哥，今天錄製的效果特別好。吳彤剛才跟我發訊息，說後期剪輯那邊看了素材，激動得不行。尤其是你點評畢贛和辛爽那兩段，還有回答觀眾問題的那些話，後期說每一句都能當金句剪出來。”
楊簡擺擺手：“別金句不金句的，有用就行。那些年輕導演要是能從我的話裡得到一點啟發，比甚麼金句都強。”
小白點點頭，沒再說話。她跟了楊簡這麼多年，太瞭解他的風格了——不喜歡吹噓，不喜歡排場，不喜歡把自己架在一個“導師”的位置上。但他對電影、對創作、對那些年輕導演的真誠，是裝不出來的。那種真誠，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這也是為甚麼今天那些新人導演看楊簡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緊張、敬畏、崇拜，慢慢變成了信任、親近。因為他不是來“指導”他們的，他是來“交流”的。他蹲下來，跟他們平視，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說他們需要聽的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幾下——是柳亦妃發來的訊息，問他忙完沒，還說平平和安安一直在問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楊簡嘴角微微上揚，回了一條訊息：“嗎，明天就回家。讓他們乖乖聽話。”
柳亦妃秒回：“平平說：告訴爸爸，我會乖乖聽話的。安安說：爸爸我要禮物。樂樂說：舅舅我也要禮物。承承說：小叔辛苦了。”
楊簡看著螢幕上這一串名字，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機揣回口袋。
貴賓樓的餐廳在酒店三樓，是一個可以容納幾十人的大包間。包間的裝修是中式風格，紅木桌椅、山水畫屏風、仿古宮燈，透著一股老派的氣派。落地窗正對著橫店的仿古建築群，晚上燈光亮起來，那些宮殿、城牆、樓閣在夜色中像一幅巨大的畫卷。
楊簡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徐勇安站在窗邊，正在打電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矍鑠，有一種典型的浙商氣質——精明、務實、不張揚，但眼睛裡透著一種銳利的洞察力。
看到楊簡進來，他對著電話說了句“先這樣，我這邊有貴客”，然後掛了電話，大步迎上來。
“楊老弟！”徐勇安雙手握住楊簡的手，用力搖了搖，“可算把你盼來了！你來橫店，我這個東道主要是沒盡到地主之誼，傳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話的。”
楊簡笑著和他握手：“徐老哥，太客氣了。我這次來是工作的，哪敢驚動你啊。”
“誒，這話說的就見外了。”徐勇安鬆開手，“你楊老弟來橫店，那就是橫店最大的事。”
楊簡擺擺手：“老哥你這是寒磣我呢。”
徐勇安笑著搖搖頭，沒再客套。他轉身指了指包間裡的幾個人，開始介紹。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東陽市的趙市長。”徐勇安指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說。
趙市長快步走過來，雙手握住楊簡的手，態度很是熱情：“楊導，久仰久仰。你在奧斯卡上的發言，我們在市政府的會議室裡反覆學習過。‘電影是造夢的藝術’——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們東陽，我們橫店，就是造夢的地方啊。”
楊簡笑著點頭：“趙市長客氣了。橫店能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鎮發展成為全球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這本身就是一部了不起的電影。”
趙市長聽了這話，眼睛都亮了，連連說：“楊導這話說得好，說得好啊！有機會的話，希望楊導能多來橫店看看，多給我們的發展提提建議。”
楊簡知道這是客氣話，但也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定。”
徐勇安又指向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休閒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的：“這位是華策影視的趙總，趙依芳趙總。華策是我們橫店的龍頭企業之一，也是國內電視劇製作領域的領軍企業。”
趙依芳笑著伸出手：“楊導，您好。我是您和亦妃的影迷，您二位的每一部電影我都看過。《婚姻故事》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得稀里嘩啦的。”
楊簡和她握了握手：“趙總過獎了。華策的電視劇我也看過不少，品質一直很穩定。國內電視劇能做到華策那個水準的不多。”
趙依芳笑了笑，說：“楊導，有機會的話，我們華策很希望能跟天眼影業合作。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劇，我們都願意提供最好的資源。”
楊簡點點頭：“好，有機會一定。”
接著趙依芳又介紹了旁邊的一個年輕女人，看上去和楊簡差不多年紀。
楊導，這是我女兒傅斌星，她是您和亦妃鐵桿粉絲。知道你到橫店了，非纏著我要跟著來見見偶像。”
“謝謝你的喜歡。”楊簡和傅斌星握了握手，“茜茜知道了會很開心的。”
“謝謝楊導，我...我太激動啦！”
“哈哈，見到粉絲，我也很榮幸。”
介紹完所有人，徐勇安招呼大家入座。包間裡有一張大圓桌，可以坐二十個人。楊簡被安排在主人位的右邊——這是客人的尊位。韓山屏坐在楊簡旁邊，陳詩人在韓山屏旁邊，章紫怡和方力坐在另一邊。幾位影視公司的老總和趙副市長依次落座，小白和楊簡的助理團隊坐在靠門的位置。
徐勇安坐在主位上，環顧了一圈，笑著說：“今天這頓飯，沒甚麼特別的主題。就是楊導來橫店了，我這個東道主必須得表示一下。大家別拘束，想聊甚麼聊甚麼，想喝甚麼喝甚麼。橫店的特色菜我已經讓廚房準備了，一會兒大家嚐嚐。”
話音剛落，服務員就開始上菜了。橫店的特色菜以江浙菜為主，口味偏清淡，注重食材的原汁原味。第一道是西湖醋魚，魚肉鮮嫩，醋香濃郁；第二道是東坡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第三道是龍井蝦仁，蝦仁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的茶香。接著是叫花雞、宋嫂魚羹、幹炸響鈴、片兒川——一道道菜端上來，擺滿了整張桌子。
徐勇安舉起酒杯，說：“來，第一杯酒，敬楊老弟。歡迎你來橫店！”
所有人舉起酒杯，楊簡也站起來，舉杯和大家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口紅酒，放下杯子，笑著說：“各位，今天這頓飯，我受之有愧。我只是來錄個節目，驚動了這麼多人，實在是不好意思。”
趙市長接過話頭：“楊導，你太謙虛了。 你橫店，對橫店來說是一件大事。你是咱們華夏電影的一張名片，走到哪裡都代表著華夏電影的最高水準。你能來橫店，就是對橫店影視產業的肯定。”
楊簡笑了笑，沒再客套。他知道這種場合，客套話是免不了的。但他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太正式，於是換了個話題：“徐老哥，橫店這些年的發展，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我記得十幾年前，橫店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江南小鎮，現在已經是全球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了。這種發展速度，放在全世界都是奇蹟。”
徐勇安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他放下酒杯，說：“老弟，你說得對。但橫店能有今天，不是我徐勇安一個人的功勞，是幾代橫店人努力的結果。我父親當年提出要建橫店影視城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一個小鎮，要建甚麼影視城？誰來看？誰來拍？”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但我父親說，我們橫店不能只靠種地、辦工廠，我們要做文化產業。文化是永遠的，工業是有周期的。他頂著巨大的壓力，一磚一瓦地把橫店影視城建了起來。最開始那幾年，根本沒甚麼劇組來，我們就是虧錢，硬扛著。後來謝晉導演來拍《鴉片戰爭》，一謀導演來拍《英雄》，還有你和亦妃之前的《仙劍》，橫店的名氣才慢慢打出去。到現在，每年有幾百個劇組來橫店拍戲，橫店的演員公會註冊的群演有好幾萬人。這個產業，算是做起來了。”
楊簡聽著，點了點頭。他對徐勇安的父親徐文嶸老先生是敬佩的。一個鄉鎮企業家，在那個年代就有這樣的遠見和魄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橫店影視城的成功，不僅僅是一個商業專案的成功，更是一種文化自覺的成功——在那個大多數人還不知道“文化產業”是甚麼的年代，徐文嶸就已經看到了文化的價值。
“老哥，徐老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楊簡認真地說，“橫店影視城的成功，不是偶然的。是因為你們做對了一件事——你們不是在建一個景區，你們是在建一個產業生態。從拍攝場地到道具服裝，從群眾演員到後期製作，你們把影視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都做起來了。這種生態優勢，是其他地方學不來的。”
徐勇安眼睛亮了一下：“楊老弟，你是第一個把橫店的優勢說得這麼透徹的人。沒錯，橫店的核心競爭力不是那些仿古建築，是生態。劇組來了橫店，甚麼都不用帶，人來了就能開機。演員、道具、服裝、器材、後期——所有東西都在這裡，一條龍服務。這種生態，全世界只有橫店有。”
趙依芳在旁邊接話：“徐董說得對。華策在橫店拍了十幾年的戲，最大的感受就是方便。你在別的地方拍戲，今天缺個道具，得從BJ調；明天缺個演員，得從魔都找。在橫店，你打個電話，半天之內甚麼都給你備齊。這種效率，別的地方比不了。”
韓山屏也點頭：“橫店的發展確實不錯，中影在橫店拍的戲不少，我的感受很深。這裡的優勢不僅僅是效率，還有一種‘電影小鎮’的氛圍。我很久不來橫店，這幾天來了之後，我去街上逛了逛，到處都是劇組，到處都是演員，那種氛圍會讓你覺得——你就在電影裡。”
方力笑著說：“所以我說，橫店是華夏電影的‘井岡山’。咱們這些電影人，都是從橫店走出來的。沒有橫店，就沒有華夏電影的今天。”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不少。
楊簡端起酒杯，敬了徐勇安一杯：“老哥，這杯酒敬你和徐老先生。橫店為華夏電影做的貢獻，華夏電影史會記住的。”
徐勇安舉起杯，和楊簡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矯情，是真性情。橫店能有今天，他和他的父親付出了太多，其中的艱辛，外人很難理解。今天楊簡這番話，讓他覺得，得到了認同，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裡的氣氛越來越輕鬆。趙副市長和幾位老總開始聊一些行業裡的話題——電影市場的趨勢、政策的變化、技術的革新。楊簡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更多時候是在觀察。
他注意到，傅斌星雖然年輕，和他是同齡人，但對行業的理解很深刻。在聊到流媒體對傳統電影產業的衝擊時，傅斌星說了一段很有見地的話：“我覺得流媒體和電影院不是替代關係，是互補關係。電影院提供的是儀式感和沉浸感，流媒體提供的是便利性和選擇性。未來會有更多的電影選擇在流媒體首播，但也會有很多電影只有在大銀幕上才能體驗到全部的魅力。關鍵是要找到適合自己的發行渠道，而不是一刀切地說哪個好哪個不好。”
方力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小傅總，你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相信電影院。電影就是為大銀幕而生的，你在手機上看楊導的《星際穿越》，能感受到那種宇宙的浩瀚嗎？你在電腦上看《海邊的曼切斯特》，能感受到那種色彩的壓迫感嗎？不能。電影院是電影不可替代的部分。”
傅斌星笑了笑，沒有反駁。在座的都是長輩、前輩，或者是楊簡這種讓人忽略年齡的大佬，所以她知道不能反駁。於是她看了楊簡一眼，說：“楊導，您怎麼看？”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楊簡。
楊簡放下筷子，想了想，說：“我覺得你們說的都對。電影院有電影院的價值，流媒體有流媒體的價值。關鍵不是哪個更好，而是哪個更適合你的電影。有些電影天生就是為大銀幕準備的，比如《星際穿越》這類科幻片，那種視覺奇觀，不在電影院看就是損失。但有些電影，比如《婚姻故事》，你在電影院看和在電腦上看，感受的差別沒那麼大。因為它的核心是人物和情感，不是視效。”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流媒體還有一個電影院沒有的優勢——它能觸達更多的觀眾。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電影院，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去電影院。流媒體讓那些在偏遠地區的人、那些工作繁忙的人，也能看到好電影。從這個角度說，流媒體是在拓展電影的觀眾群體，不是在侵蝕電影的市場。”
傅斌星用力點頭，覺得自家偶像說的太好啦！
“對對對，楊導說得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流媒體不是電影的敵人，是電影的盟友。”
方力也點了點頭，雖然表情還是有些保留，但沒再說甚麼。
趙市長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楊導，我冒昧問一句。你覺得，橫店未來的發展方向應該是甚麼？是繼續擴大規模，還是做其他的？”
這個問題讓包間裡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楊簡雖然不經營影視城，但他對產業的判斷力是頂級的。天眼影業這幾年的成功，不僅僅是因為電影拍得好，更因為楊簡對市場、對趨勢的判斷準確得驚人。
楊簡想了想，說：“趙市長，我個人覺得，橫店未來的方向，不是‘更大’，是‘更強’。你們現在的規模已經是全球第一了，再大也沒意義。接下來要做的，是提升品質。”
“提升品質？”趙副市長追問。
“對。”楊簡說，“橫店現在有幾十個拍攝基地，幾千家配套企業，幾萬名從業人員。但說實話，這些企業和人員的水平參差不齊。有的很專業，有的很業餘。橫店要想保持競爭力，不能只靠數量，要靠質量。你們需要建立標準——服務的標準、技術的標準、人才的標準。讓所有來橫店拍戲的劇組都知道，在橫店，你能得到最高質量的服務。”
他看了看徐勇安，繼續說：“另外，橫店不能只做‘拍攝基地’，要做‘影視產業中心’。拍攝只是影視產業鏈的一個環節，前期開發、後期製作、宣傳發行、衍生品開發——這些環節，橫店也要做起來。讓一個電影專案從創意到上映，全部能在橫店完成。這才是真正的產業生態。”
徐勇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他放下酒杯，認真地說：“老弟，你說的這些，我們其實也在想，但一直沒有找到一個清晰的路徑。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橫店要做的，不是簡單的規模擴張，是產業升級。你也是集團股東，你可不能藏私。”
“我現在不就說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