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錄製進行到最後階段,剩下的幾位導演一一登臺。
吳中天的《天亮之前》是一部黑色電影風格的短片,講的是一個賭徒在最後一夜尋找救贖的故事。他的影像很有質感,有一種潮溼的、壓抑的氛圍。表演也很出色,尤其是主角那種在絕望中掙扎的狀態,刻畫得很到位。但問題是,故事的推進有些刻意,人物的轉變缺乏足夠的鋪墊。
楊簡在點評時說:“吳中天,你是演員出身,你懂表演。這是你的優勢。你的片子裡,主角的表演非常好,那種在深淵邊緣掙扎的感覺,很真實。但問題是,你的鏡頭太‘依賴’表演了。你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演員身上,但電影不只是表演。鏡頭、光影、聲音、剪輯——這些都是你的工具。你要學會用所有的工具去講故事,而不是隻靠演員。”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你的人物轉變太快了。一個賭徒,在最後一夜突然想要救贖——這個轉變需要足夠的動機和鋪墊。你不能只靠演員的表演去說服觀眾,你要用情節、用細節、用情境去建立這個轉變的合理性。讓觀眾覺得,這個人物的轉變是必然的,而不是編劇安排的。”
吳中天認真地點點頭:“謝謝楊導。我明白了。”
這時,專業影評人區域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張松文示意他發言。
那個人站起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他自我介紹說:“我叫宋方,是《電影藝術》雜誌的編輯。”
他看向楊簡,聲音裡帶著一種挑戰的意味:“楊導,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剛才在點評的時候,反覆提到‘觀眾’——觀眾能不能看懂,觀眾能不能感受到,觀眾會不會走神。我想問的是,導演在創作的時候,需要考慮‘觀眾’嗎?電影是藝術,還是商品?”
攝影棚裡安靜了下來。這個問題,在電影圈裡爭論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定論。
楊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宋方編輯,你這個問題很好。我試著回答一下。”
他靠回椅背上,聲音平靜。
“電影既是藝術,也是商品。這是一個事實,不是觀點。你拍一部電影,要花錢,要用人,要佔用社會資源。如果你拍出來的東西沒人看,那就是浪費。這不是藝術不藝術的問題,是負責任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理解的‘考慮觀眾’,不是迎合觀眾。不是觀眾喜歡甚麼我就拍甚麼,不是市場流行甚麼我就跟甚麼。那是生意人做的事,不是導演做的事。”
“導演要考慮的觀眾,是那個‘坐在黑暗中的陌生人’。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喜歡甚麼,不知道他經歷過甚麼。但你希望,當他坐在那個黑暗的放映廳裡,看到你的電影時,他能被打動。能笑,能哭,能思考,能感受到你想表達的東西。”
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考慮觀眾,不是想‘他們要甚麼’,是想‘我能給他們甚麼’。我能給他們一個故事,一個世界,一種情感,一種思考。我要用我的方式,去打動他們。不是降低自己,是提升他們。”
他看著宋方,問:“你覺得,這是藝術,還是商品?”
宋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這是藝術。”
楊簡笑了:“不,這是責任。藝術家的責任。”
宋方沒有再說話,他坐了下來,表情若有所思。
大眾評委區域有一個人舉手。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白色的T恤,看上去像是一個大學生。
“楊導,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她的聲音有些緊張,“我是一個普通觀眾,不是學電影的,也不是做電影的。我有時候看電影,看得懂,有時候看不懂。我想問的是——導演拍的作品,需要讓觀眾看懂嗎?”
楊簡看著她,笑了:“你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好。”
他想了想,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有一次,我在拍《海邊的曼切斯特》的時候,有一個鏡頭,我自己很喜歡。那個鏡頭很長,很安靜,沒有甚麼對白,就是一個人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我覺得那個鏡頭很美,很有詩意。但我的攝影師跟我說,導演,這個鏡頭太長了,觀眾會不耐煩的。”
“我說,你怎麼知道觀眾會不耐煩?他說,因為我自己看的時候就不耐煩了。我說,那你不代表所有觀眾。他說,但我至少代表一部分觀眾。”
楊簡看著那個女孩,繼續說:“後來我想了很久。最後我把那個鏡頭剪短了一半。不是因為我覺得他說的對,而是因為我意識到一件事——電影是交流,不是獨白。導演拍一個東西,不是為了自己爽,是為了跟觀眾交流。如果你說的話別人聽不懂,那不是別人笨,是你沒說清楚。”
“但這不代表你要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像白開水一樣直白。你可以用隱喻,用象徵,用留白——這些都是電影的語言。就像詩歌,你不一定每一句都懂,但你能感受到它的美。電影也是一樣。觀眾不一定能‘分析’出每一個鏡頭的含義,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感受,就是懂。”
他頓了頓,說:“所以,回到你的問題——導演拍的作品,需要讓觀眾看懂嗎?我的回答是——需要。但這個‘看懂’,不是指觀眾能像影評人一樣分析出你的每一個用意,而是指他們能感受到你想表達的情感,能理解你想講述的故事,能被打動,被觸動,被感動。這才是真正的‘看懂’。”
那個女孩聽完,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一種被理解的光芒。
張松文看了看時間,說:“還有最後一位導演——辛爽。他的短片是《漫長的季節》。”
攝影棚裡的燈光調整了一下,大螢幕重新亮起。
辛爽的短片開始了。
畫面從一片白色中開始。那是東北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整個城市都被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下面。鏡頭從空中俯拍,穿過紛飛的雪花,落在一個破舊的居民小區裡。小區的樓房很老了,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樓與樓之間拉著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小區都罩住了。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某扇窗戶。他穿著一件舊舊的軍大衣,戴著一頂毛線帽子,臉上是那種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憊。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的肩膀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他叫王響,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他的女兒失蹤了,已經三個月了。他每天都在找,貼尋人啟事,問鄰居,去派出所,但甚麼線索都沒有。他的妻子已經放棄了,每天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不說話,也不哭。但他沒有放棄。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開著那輛破舊的計程車,在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上尋找。
短片沒有用太多的對白,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沉默的雪,沉默的城市,沉默的男人。但那種沉默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悲傷、無助、和那種“明知道找不到但還是會找下去”的固執。
有一個鏡頭特別長。王響坐在計程車裡,車窗上全是霧氣,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透過那個圈看著外面的世界。那個圈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色的,甚麼都沒有。
那個鏡頭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一分鐘裡,沒有對白,沒有音樂,只有一個男人透過一個小圓圈看著天空。
但那一分鐘裡,你能感受到一切——他的孤獨,他的絕望,他的不甘,他那種被生活壓到谷底卻還在掙扎的韌性。
放映結束,燈光重新亮起。
攝影棚裡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剛才看到的東西。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有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已經暗下來的螢幕發呆。
辛爽走上舞臺。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頭髮有些長,整個人看上去很瘦,但眼神很亮。他站在聚光燈下,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攝影棚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我叫辛爽,今年三十五歲。我是天眼影業的簽約導演,之前跟著楊導在《寄生蟲》劇組待了幾個月。”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短片叫《漫長的季節》,講的是一個東北小城裡的計程車司機,在冬天裡尋找失蹤的女兒的故事。”
辛爽的話不多,他也沒在臺上感謝楊簡,有些話,不需要多說。
他只是又鞠了一躬:“謝謝。”
掌聲響起來。那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發自內心的。
韓山屏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辛爽,”老韓頭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這個片子,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年輕的時候,也丟過孩子。不是真的丟,是孩子在商場裡走散了,找了半個小時。那半個小時,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感覺——心臟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腦子裡全是最壞的可能。”
他看著辛爽,說:“你這片子,讓我重新感受到了那種感覺。這是電影的力量。你能做到這一點,說明你是一個真正的導演。”
陳詩人的點評很簡短,但分量很重。
“辛爽,你的畫面有一種質感。那種質感不是學來的,是長在你骨子裡的。你對東北的理解,對冬天的理解,對那些普通人的理解,都在你的畫面裡。這是天賦。”
章紫怡的眼眶還是紅的。她說:“辛爽,你片子裡那個父親,不是演員,對不對?他是一個真正的計程車司機?”
辛爽點點頭:“對。他叫王師傅,是我在老家找到的一個計程車司機。他沒有演過戲,但他在鏡頭前,比任何演員都真實。因為那個角色,就是他自己的影子。他也丟過東西——不是女兒,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跟人跑了,留下他一個人開計程車。他每天都在找,不是找人,是找活下去的理由。”
章紫怡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這就是為甚麼他的表演那麼有力量。因為那不是表演,那是他自己的人生。”
方力沒有說太多,他說:“辛爽,你的攝影很好,聲音設計也很好。但我不想說這些技術上的東西。我想說的是——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導演的真誠。這種真誠,比任何技術都重要。我不得不說,楊導的眼光很好。”
辛爽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帶著沒給楊簡丟臉的釋然。
最後是楊簡。
他沒有急著說話。他看著辛爽,沉默了很久。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在組織語言。
“辛爽,”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跟了我幾個月,在《寄生蟲》劇組。那幾個月裡,你做了很多事——整理資料、協調現場、幫演員走位。你從來沒有抱怨過,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認真。我當時就覺得,你未來會是一個好導演。現在我更加確定你會是個好導演。”
他頓了頓,繼續說:“今天這個片子,讓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對畫面的敏感度,對節奏的控制,對人物情感的理解——這些都是一個導演最重要的素養。你有這些。”
辛爽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是,”楊簡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我也要說一些問題。”
他看著臺上的辛爽,一字一句地說:“你的片子,有些地方太‘用力’了。比如那個透過車窗小圓圈看天空的鏡頭——那個鏡頭很好,很好。但你拍了一分鐘,太長了。三十秒就夠了。三十秒,觀眾能感受到那種孤獨。一分鐘,觀眾就開始想‘這個鏡頭怎麼還沒完’。你不是在讓觀眾感受,你是在強迫觀眾感受。這是有區別的。”
辛爽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還有,”楊簡繼續說,“你的聲音設計,有些地方太滿了。你用了很多環境音——風聲、雪聲、遠處汽車的喇叭聲。這些聲音很好,能營造氛圍。但你不能一直用。你得有呼吸,有留白。有時候,安靜比聲音更有力量。讓觀眾在安靜中,去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他看著辛爽,聲音緩和了一些:“但是,這些都是技術層面的問題,可以改。你有的那種東西——對人物的理解,對情感的感知,對畫面的敏感——這些東西,是學不來的。你有,就是有。”
他頓了頓,最後說:“辛爽,保持你對畫面的敏感度,保持你自己的風格。不要因為別人說甚麼就改變自己。但也不要太固執,要學會傾聽,學會吸收。你會成為華語影視圈一個非常特別的導演。”
辛爽站在那裡,握著話筒的手一直在發抖。他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深深鞠了一躬。那個躬鞠得很深,很深,久到張松文都準備提醒他了。
直起身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楊簡,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眼裡,有感激,有決心,也有一種——被自己偶像認可的釋然。
錄製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攝影棚裡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裝置,大眾評委們三三兩兩地結伴過來找楊簡鴉片合影和簽名。
楊簡從評委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饒是他身體素質強悍,但坐了一整天,腰和肩膀都有些酸。
辛爽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導兒,”他說,“謝謝您。”
楊簡看著他,笑了:“謝甚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的片子很好,但還不夠好。回去再改改。你和小千編劇商量一下,打磨打磨,弄個更完整的劇本出來,等你這邊忙完,就啟動這個專案。”
辛爽激動地頻頻點頭:“我會的,於哥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行了,辛苦了一天,餓了吧?早點去吃東西。”
:您也辛苦!”說完,辛爽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楊簡:“導兒,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辛爽猶豫了一下,說:“您剛才說,我有些地方太‘用力’了。我想知道——怎麼判斷甚麼時候該用力,甚麼時候該收?”
楊簡想了想,說:“你開車嗎?”
“開。”
“你開車的時候,甚麼時候該踩油門,甚麼時候該踩剎車?”
辛爽愣了一下:“看路況。”
“對。”楊簡說,“拍電影也是一樣。你看著畫面,看著節奏,看著觀眾的反應——當然,你現在看不到觀眾的反應,但你可以想象。你在剪片子的時候,自己就是第一個觀眾。你看那個鏡頭,看到第幾秒開始不耐煩?從那一秒往前推五秒,就是該剪的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一個辦法。你剪完一個版本,放幾天,不看。然後找一個晚上,關了燈,一個人靜靜地再看一遍。你看到哪個地方想快進,那個地方就是有問題。你看到哪個地方覺得‘哇,這個鏡頭真牛逼’,那個地方就是好的。你自己的感受,就是最好的指南針。”
辛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楊簡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改。改完了發給我看看。”
辛爽用力地點點頭,轉身去後臺收拾東西去了。
楊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今天這一整天,他看了十六部短片,點評了十六個新人導演。有些人很有才華,有些人還需要時間成長。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努力地、認真地、真誠地拍電影。
這些新人導演的水平或許很稚嫩,他們有的人天賦或許註定了他們的未來會很平庸,但他們身上那股勁兒,讓楊簡覺得——電影依舊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楊簡忽然想起一句話——電影是造夢的藝術。
那些年輕導演,都是在造夢的人。而他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點光,一點方向,一點勇氣。
讓他們相信,夢是可以成真的。
路過等候區的時候,幾個年輕導演還沒走,正圍在一起討論著甚麼。看到楊簡走過來,立刻站起來打招呼。
“楊導!”
“師哥!”
“楊導辛苦了!”
“師哥辛苦!”
楊簡擺擺手:“你們也辛苦了。今天的短片都拍得不錯,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明天還有第二輪。”
畢贛站在人群后面,猶豫了一下,說:“楊導,今天謝謝您。”
楊簡看著他,笑了:“謝我甚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的片子不錯,繼續保持。但記住我說的——學會用畫面講故事。你的感知力是天賦,別浪費了。”
畢贛認真地點點頭。
申奧也在旁邊,欲言又止。楊簡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申奧撓撓頭:“師哥,我就是想說……您今天下午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又看了辛爽的短片,我覺得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不是要找風格,是要找自己。”
楊簡點點頭:“對。風格是找自己路上的副產品。你只管往前走,它會在後面跟著你。”
申奧的眼睛亮了,用力點了點頭。
楊簡看了看錶:“行了,都收拾收拾回酒店吃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今晚好好休息。”
眾人道了謝,三三兩兩地散去。楊簡走出攝影棚的時候,橫店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和遠處劇組盒飯的味道。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橫店影視城卻比白天更熱鬧。街道上到處都是穿著戲服的人——有古裝的、有民國裝的、有軍裝的,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抽菸,有人在低頭看手機。遠處有幾個劇組同時在拍夜戲,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旋轉,把整個橫店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永不落幕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