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幾個導演也圍了過來。申奧、沙漠、曾贈、吳中天——他們都想趁這個休息時間,跟楊簡說幾句話。不是套近乎,是真的想請教。
楊簡沒有拒絕。他站在那裡,一個一個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像是一個耐心的老師。
申奧大起膽子問:“師哥,我現在很迷茫,我喜歡的電影型別很多,這就導致我不知道該去怎麼確立自己的創作風格!”
申奧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周圍安靜了一瞬。
幾個年輕導演都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這個問題太真實了——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經歷過或者正在經歷這種迷茫。沙漠站在申奧旁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曾贈抱著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楊簡;吳中天靠在旁邊的裝置箱上,耳朵卻豎得老高。
楊簡沒有急著回答。他看了申奧一眼,忽然問:“你喜歡甚麼型別的電影?”
申奧愣了一下,撓撓頭:“這個……我喜歡的挺雜的。我喜歡您的結構,喜歡科恩兄弟的黑色幽默,喜歡一謀導演在《小偷家族》中的社會批判,也喜歡侯孝賢的散文詩。我自己的短片,有時候偏懸疑,有時候又想做喜劇,做著做著又想往文藝那邊靠。我身邊的人看完我的片子說——你到底想講甚麼?我當時沒回答上來。”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但更多的是實實在在的困惑。
楊簡笑了:“你身邊的朋友很厲害,問了一個最本質的問題。”
他從評委席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家也隨意一點。幾個導演立刻圍了過來,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著椅背,像是在上大師課。
不對,這就是一堂電影大師的課。
“申奧,我給你講個故事。”楊簡說,“我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也面臨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我甚至沒有拍過短片,我還只是一個小有名氣的跨界歌手,我記得當時天涯上面還有帖子問:‘楊簡你到底想幹甚麼?’你不是學表演的嗎?你還唱歌?現在你甚至還想拍電影?我那個時候連風格都不配有。”
“一開始我也焦慮,特別焦慮。我把自己關在家裡,看了大量的電影,想找出一種‘獨一無二’的風格。我試過用特別長的鏡頭,試過用特別碎的剪輯,試過用濃烈的色彩,也試過用極致的黑白。但最後我發現一個問題——那些都不是我的。”
楊簡頓了頓,看著申奧:“你知道甚麼是風格嗎?”
申奧想了想:“是……一種辨識度?”
“辨識度是結果,不是本質。”楊簡說,“風格的本質,是你的侷限性。”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簡解釋道:“聽起來有點反常識,對吧?我們總覺得風格是‘我能做甚麼’,但事實上,風格恰恰是‘我不能做甚麼’或者‘我不願意做甚麼’的總和。每一個導演都有侷限性——你的成長經歷、你的審美趣味、你的價值觀、你對世界的理解方式,這些東西天然地把你框在了一個範圍裡。你不可能拍出塔可夫斯基那樣的電影,因為你沒有他的信仰;你不可能拍出庫布里克那樣的電影,因為你沒有他的偏執;你也不可能拍出我的電影,因為你不是我。”
“風格不是你去找的東西,是你藏不住的東西。”
申奧皺著眉頭,似乎在消化這段話。
楊簡繼續說:“你剛才說你喜歡很多型別的電影,這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你拍電影的時候,你在想甚麼?你在想‘我要拍一個楊簡式的結構’,還是你在想‘這個故事應該怎麼講’?”
申奧沉默了一會兒,老實地說:“有時候會想。我會想,這個處理方式像不像誰,會不會被說抄襲。”
“這就是問題所在。”楊簡說,“當你腦子裡裝著別人的電影去拍自己的電影時,你已經在模仿了。模仿不是壞事——每一個導演都是從模仿開始的。但你不能停在模仿。你要從模仿裡走出來,找到那個非你不可的理由。”
沙漠在旁邊忍不住插嘴:“師哥,那怎麼才能從模仿裡走出來呢?”
沙漠也是北電畢業的級攻讀剪輯方向級碩士攻讀電影導演方向。
其實曾贈也是北電的,讀的導演系碩士。
楊簡看向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沙漠,你為甚麼要拍電影?”
沙漠想了想:“因為我有很多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情感。”
“那你用嘴說行不行?寫文章行不行?”
“不行……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沙漠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楊簡替他回答了:“你之所以選擇電影,是因為你有一種只能用電影來表達的東西。那個東西,就是你的起點。很多人搞反了——他們先決定‘我要當導演’,然後去找‘我該拍甚麼’。但真正應該的順序是——你先有‘非拍不可的東西’,然後你才成為導演。”
他轉過頭看著申奧:“你剛才說你朋友們問你到底想講甚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你風格的種子。不是‘我想拍甚麼型別的電影’,是‘我想透過電影表達甚麼’。你是想讓人笑?想讓人哭?想讓人思考?想讓人憤怒?想讓人在走出電影院之後,用一種不同的眼光看世界?”
申奧沉默了。
楊簡站起來,在周圍走了兩步,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他轉過身,說:“我再給你一個更具體的建議——回到你的故鄉。”
“故鄉?”申奧不解。
“對。不是地理上的故鄉,是你精神上的故鄉。你的童年,你的家庭,你的初戀,你第一次感到恐懼的那個瞬間,你第一次被美擊中的那個下午。這些東西構成了你,它們是任何其他導演都不可能有的東西。你拍這些東西的時候,不用擔心像誰——因為沒有人有過你的人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雞湯。但我說的是實實在在的方法論。你看看那些有鮮明風格的導演——一謀導演的黃土高原、賈科長的汾陽,侯孝賢的灣省鄉下,阿方索·卡隆的墨西哥城。他們都在反覆地回到自己的精神故鄉。不是因為那裡風景好,而是因為那裡有他們最真實的情感記憶。”
“情感記憶,是風格的燃料。”
畢贛在旁邊若有所思地點頭。他的《路邊野餐》裡,凱里幾乎是一個角色本身。
楊簡看著申奧,繼續說:“你不需要現在就找到一種‘獨一無二的風格’。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拍一部只有你能拍出來的電影。不是因為你技術比別人好,不是因為你結構比別人精巧,而是因為那個故事、那些人物、那種情感,只有從你的生命經驗里長出來。當你做到這一點,風格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你,你想甩都甩不掉。”
申奧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但還有一絲猶豫:“師哥,那如果我拍出來的東西……別人不喜歡呢?”
楊簡笑了:“你怕失敗?”
“怕。”申奧老實地說,“我拍短片的時候就怕。每次點開評論,手都是抖的。”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楊簡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也怕。我每一部電影上映之前,都會失眠。我會想——這次是不是搞砸了?觀眾會不會覺得我江郎才盡了?那些罵我的人是不是說得對?”
申奧有些意外:“您也會?”
“當然會。只要你還在乎你的作品,你就會怕。但你要學會跟這個怕共處。你不能讓怕把你控制住,讓你去拍一些‘安全’的東西,去討好觀眾,去迎合市場。那樣拍出來的東西,沒有靈魂。”
其實楊簡是不會的,他怕甚麼?他一個掛逼他怕甚麼?他只是為了安撫現在的年輕導演們,讓他們產生共情,讓他們在未來別那麼束手束腳。
他停了一下,認真地說:“而且,申奧,你要明白一件事——你不是在為所有人拍電影。你是在為那些跟你有相似情感頻率的人拍電影。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你的作品,就像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成為你的朋友。但你只要足夠真誠,足夠深入,你一定能找到那些‘懂你’的人。對那些人來說,你的電影就是為他們拍的。這就夠了。”
攝影棚那頭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說休息時間快到了,請大家準備就位。
楊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的褶皺。他環視了一週,然後又看著申奧,最後說了一句話:
“你們大家,所有和申奧一樣的人,你們迷茫,是因為你們在意。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不要讓‘找風格’這件事變成一個負擔。風格不是終點,真誠才是。你們只管真誠地拍你們想拍的東西,風格會自己找上門來。”
他繼續掃了一圈周圍的年輕導演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們都是很有才華的人。但才華是一回事,勇氣是另一回事。拍電影需要才華,但更需要勇氣——面對自己的勇氣,面對失敗的勇氣,面對‘我不知道我是誰’這種迷茫的勇氣。”
“我馬上三十二歲,也拍了好幾部電影,但我到現在也不敢說我完全‘找到了自己’。我還在變,還在嘗試,未來可能也會犯錯。但這沒甚麼不好的。電影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你永遠有下一部。”
申奧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楊導,謝謝您。我想我明白了。”
楊簡擺擺手:“別謝我,以後好好拍電影就行。”
周圍的人都笑了。笑聲裡,那種距離感徹底消失了。這些年輕導演看楊簡的眼神,不再只是看一個高不可攀的年輕的、活著的“傳奇”,更像是看一個願意蹲下來跟他們說話的兄長。
畢贛站在人群外面,輕輕地說了一句:“楊導,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可以記下來嗎?”
楊簡回頭看他,笑了:“記下來有甚麼用?去做。”
畢贛認真地點頭,眼睛裡有一種被點燃的光。
沙漠問:“師哥,您看過我短片的資料嗎?如果您已經看過了,能先給我些建議嗎?”
楊簡想了想,說:“你的片子我看過資料,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我給你的建議是——愛情不是靠臺詞說出來的,是靠細節堆出來的。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不經意的觸碰——這些細節,比一萬句‘我愛你’都有力。”
沙漠認真地點頭。
曾贈問:“師...師哥,我是一個女導演。在電影這個行業裡,女性導演的機會好像比男性少很多。您怎麼看這個問題?”
楊簡看著她,認真地說:“電影不看性別,看才華。你有才華,就有機會。不要因為自己是女性就覺得自己應該少要一點,也不要把遇到的困難都歸結於性別。困難就是困難,它不會因為你是男是女就放過你。你要做的,是拍出好的作品。作品會說話。”
曾贈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謝謝師哥。”
在場的非北電系的人很羨慕,瞧瞧,這就是人脈,這一聲師哥喊出來,他們與楊簡之間的關係就親近了許多。
吳中天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是演員轉型導演,這次帶來的短片叫《天亮之前》,講的是一個賭徒在最後一夜尋找救贖的故事。他猶豫了一下,問:“楊導,我是演員出身,轉行做導演。您覺得,演員轉導演,優勢和劣勢分別是甚麼?”
楊簡看著他,說:“優勢是你懂表演。你知道演員需要甚麼,你知道怎麼跟演員溝通。很多導演不懂表演,他們只能告訴演員‘你要演得悲傷一點’,但你不知道‘悲傷一點’是甚麼。你懂,因為你演過。劣勢是你可能會太依賴表演。你會覺得只要演員演好了,電影就好了。但電影不只是表演,還有鏡頭、光影、聲音、剪輯。你要學會用所有的電影語言去講故事,不只是靠演員。”
吳中天認真地點點頭:“謝謝楊導。我記住了。”
楊簡看了看錶,休息時間差不多了。他拍拍手,對圍在身邊的年輕人說:“好了,回去準備吧。下午的片子不少,我等著看你們的表現。”
眾人散去,楊簡轉身走向休息室。走了兩步,楊簡又回過頭,對申奧說:
“對了——你朋友的問題,下次見面的時候,記得回答他們。”
申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一定會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楊簡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困惑了他很久的問題,好像真的不那麼可怕了。
不是因為它被解決了,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迷茫本身,就是一個導演正在成長的證明。真正可怕的不是迷茫,而是不迷茫。一個不迷茫的導演,要麼是天才,要麼是騙子。而這個世界上的天才,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他決定做那個願意一直迷茫、但一直往前走的人。
而楊簡則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有人在討論,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低頭看手機。他們的臉上有緊張,有期待,有迷茫,也有堅定。
楊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還在北電讀書,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電影史,講蒙太奇,講長鏡頭,講場面排程,講走位,講怎麼去找鏡頭。他那時候也像這些年輕人一樣,對未來充滿期待,又充滿不確定。他雖然是個掛逼,可一開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一部電影能不能拍出來,不知道拍出來之後有沒有人看,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
後來他明白了——電影這條路,沒有終點。你只能一直走,一直拍,一直進步。今天覺得最好的作品,明天再看可能就不滿意了。這不是壞事,這是你在進步。
他走進休息室,小白遞過來一杯溫水。
“簡哥,你剛才說得真好。”小白說,“那些新人導演,都很感動。”
楊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不是我說的好,是他們聽進去了。願意聽的人,你說甚麼他都能聽進去。不願意聽的人,你說得再好也沒用。”
小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過去。工作人員過來詢問自家老闆可以開始了沒。
楊簡起身回到錄製片場。
等大家落座,張松文的聲音再次響起,攝影棚裡的燈光重新亮起來,錄製繼續。
但在這個攝影棚的角落裡,有一些東西悄悄改變了。不是某個具體的答案,不是某句金句,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正在走的這條路,方向是對的。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部短片各有特色,但問題也很集中。
李斌的《佛像,紅舞鞋與風箏》是一部充滿實驗色彩的作品,他用超現實的手法講述了一個關於成長和迷失的故事。影像很有衝擊力,但結構過於鬆散,觀眾很難跟上他的敘事邏輯。楊簡在點評時說:“你有很好的想象力,但想象力需要結構來支撐。就像風箏,飛得再高,也需要一根線牽著。沒有線的風箏,不是自由,是失控。”
王一淳的《阿基米德的晚餐》是一部犯罪懸疑題材的短片,講的人性的惡,最後用善去化解惡。短片講述了盛氣凌人女主人與保姆之間因一場誤會(女主人誤以為保姆偷了項鍊)而引發的緊張對峙與矛盾衝突。影片探討了人在遭遇不公正對待時,人性中“惡”的一面被瞬間激發的主題。
楊簡點評:“越往後越好看。應該說片子構思還是很巧妙的。尤其是後面蟑螂那一段,拍得很好,背景音樂一起,氣氛渲染得很到位。缺點也很明顯,社會問題反映不明確。鋼琴是屬於‘快樂教育’還是‘非快樂教育’?鋼琴平時是誰彈的?男孩有沒有學鋼琴?從對話看,似乎是沒有的。那鋼琴僅是女主人一個人彈嗎?但是片子裡切入點是反鋼琴,就有點莫名其妙。本來‘雞娃’這個社會焦點可以深挖,但是就淺嘗輒止點了一下就過去了,分散了戲劇張力,還不如不點。然後就是表演問題。英虹姐演的保姆太兇了,應該表現得再懦弱一點,這樣最後要使壞時,反差才更大。而海露姐卻恰恰相反,你演的女主人又弱了一點,應該更強勢。”
劉紫微的《我心雀躍》是一部青春題材的短片,講的是一個高中女生對美術老師的暗戀。她的影像很清新,有一種少女的、初春的感覺。但人物關係處理得不夠細膩,情感的轉變也有些突兀。
楊簡說:“暗戀是一種很微妙的情感,它藏在心裡,不敢說,不敢碰,但又無處不在。你要用細節去呈現這種微妙——一個偷偷的注視,一個假裝不經意的偶遇,一個寫在日記裡又劃掉的名字。這些細節,比一場大哭大鬧更有力量。”
申奧的短片是一部關於詐騙題材的作品。他的影像風格很成熟,敘事節奏也把握得很好,展現出了一個導演應該具備的素養。
楊簡在點評時說:“其實在去年的時候,我聽寧昊師哥提起過你,他說你是具備全面的導演素養,包括影像風格、審美線上、執行力強。看了你的短片,我覺得他說的沒錯,繼續加油。未來的華語電影有你一席之地。”
申奧站在那裡,眼眶有點紅。這也正常,能被楊簡這樣的活著的傳奇點評,那真的非常非常難得。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聲音還是有些發抖:“謝謝師哥,我會繼續努力的。”
沙漠的短片是一部愛情題材的作品,他用一種細膩的、詩意的方式講述了一個關於相遇和別離的故事。影像很美,情感也很真摯,但故事的結構有些問題,前半段鋪墊太長,後半段又太倉促。
楊簡說:“你的情感很真摯,這是好事。但結構是骨架,情感是血肉。沒有骨架,血肉就立不起來。你要學會在結構和情感之間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