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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生命之路》

下午的時光在剪輯室裡悄悄流逝。

楊簡把剩下的部分也看了一遍,每個細節都不放過。有時候他會讓饒小智把某個片段放慢,一幀一幀地看;有時候他會讓文木野調出原始素材,對比剪輯前後的效果。

中間有一段戲,是朱一龍飾演的臥底方新武,在毒販窩點裡的一次心理博弈。這場戲拍得很好,朱一龍的表演非常細膩,把那種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感覺演活了。

但剪輯出來之後,效果反而打了折扣。

楊簡反覆看了幾遍,然後說:“問題出在節奏上。”

他指著螢幕。

“這場戲的核心,是方新武的心理變化。他從一開始的緊張,到中間的偽裝,到最後的爆發,是一條完整的弧線。但你們在剪輯的時候,把這條弧線打斷了。”

他拉出時間線,一段一段地解釋。

“這裡,他緊張的時候,你們切了毒販的反應。這裡,他偽裝的時候,你們又切了環境的細節。這些切換本身沒錯,但你們切的時機不對。應該在方新武的心理變化完成之後再切,而不是在變化過程中切。變化過程是觀眾最想看的東西,你們卻切走了,觀眾就會覺得‘不爽’。”

饒小智和文木野對視一眼,都有些懊惱。

“我們當時想的是,用環境來烘托氣氛……”文木野說。

“烘托氣氛沒錯。”楊簡打斷他,“但氣氛是為人物服務的,不是人物為氣氛服務。這場戲的核心是方新武,所有的氣氛、環境、對手,都應該圍繞他來展開。你們現在的剪輯,是在方新武和氣氛之間來回跳,兩邊的力量分散了,核心反而弱了。”

他頓了頓,說:“回去重新剪這一場。把方新武的表演作為主線,其他的東西都作為副線,只在合適的時機插入。記住,觀眾要看的是方新武,不是毒販,也不是環境。毒販和環境只是背景,是工具,是用來襯托方新武的。”

饒小智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助理進來開了燈,又送來幾杯新咖啡。

楊簡看了看錶,已經快六點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們把我說的那些梳理一遍,明天開始按新思路調整。明天我再來看一遍。”

饒小智和文木野連忙站起來。

“簡子,今天辛苦了。”饒小智說。

“辛苦甚麼,應該的。”楊簡擺擺手,“你們更辛苦。繼續加油,這片子能成。不過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別把身體搞垮了。”

“我們明白的師哥!”

兩人把楊簡送到門口。楊簡正要出去,忽然想起甚麼,回頭說:“對了,有任何問題,也隨時溝通。”

饒小智點點頭:“明白,放心,我們不會客氣,嘿嘿!”

楊簡又看了看兩人,再度提醒:“你倆也別光悶頭幹活,多出去走走。天天窩在剪輯室裡,腦子會僵的。”

文木野不好意思地笑了:“師哥,我和智哥這不是著急嘛。這片子剪不完,我們睡覺都不踏實。”

“急甚麼?”楊簡笑了,“電影這事兒,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錯。該休息休息,該放鬆放鬆。腦子清醒的時候,剪出來的東西才是活的。”

饒小智和文木野鄭重地點點頭,然後又對視一眼,都笑了。

“謝謝簡子/師哥!”

楊簡擺擺手,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剪輯室裡的光線和聲音。

楊簡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了口氣。這一天下來,精神高度集中,確實有點累。但看著饒小智和文木野那種專注的神情,那種想把片子做好的勁頭,他覺得累也值得。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啟,許宏遠已經等在門口。

“楊導,直接回家嗎?”

“嗯,回家。”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夜晚的車流。CBD的夜景璀璨,高樓大廈燈火通明,歷史建築靜靜矗立,與車燈匯成兩條流動的光河。

楊簡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機,給柳亦妃發了條訊息:“快到家了,吃飯了嗎?”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都在等你呢,(*^▽^*)”

楊簡看著那個表情符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又發了一條:“餓不餓?餓了就先吃。”

“不餓呀,下午媽給我準備了銀耳蓮子羹。”

“等我回來。”

放下手機,楊簡看向窗外。夜色中的BJ,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些經過無數歲月洗禮的歷史建築,那些高樓大廈,那些車水馬龍,那些匆忙的人群,組成了這個城市特有的節奏。

但他知道,在這一切的背後,有更重要的東西在等著他。

史家衚衕的那座四合院裡,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的家和家人。

車子駛進衚衕,在熟悉的門前停下。楊簡下了車,推開虛掩的門。

院子裡亮著燈。

還沒進屋,就聽見正堂裡傳出來的熱鬧動靜——有積木嘩啦啦散落的聲音,有孩子咯咯的笑聲,還有大人輕聲細語的交談。

楊簡掀開棉簾子走進去,正堂裡燈火通明,暖氣烘得屋裡暖意融融。

父親楊振華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和坐在對面的母親林秀蘭說著甚麼。母親一邊應著話,一邊低頭給面前嬰兒車的牛牛擦口水。小傢伙剛長了兩顆牙,正是流口水的年紀,攥著個搖鈴咿咿呀呀。

姐姐楊眞抱著灝灝坐在沙發上,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小傢伙眼皮已經打架了,還在努力睜著眼睛,像是捨不得錯過任何一點熱鬧。

地毯上,平平安安和承承、樂樂四個小子圍坐成一圈,身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積木。平平正一本正經地指揮安安和樂樂搭建甚麼“城堡”,安安埋頭苦幹,偶爾抬頭反駁兩句。樂樂最認真,聽著哥哥的指揮,一塊一塊地往上摞,眉頭微微皺著。

承承雖然沒有參與,但偶爾會指導一下三個弟弟。

李宛靈把牛牛從嬰兒車抱出來,放到地毯上,小很快就找到一塊積木,然後緊緊地攥在手裡,撅著小屁股爬了過去,忽然把哥哥們剛搭好的高塔推倒了。

“哎呀——!”三個哥哥齊聲喊起來。

牛牛咯咯笑得前仰後合,露出幾顆小米牙。

李宛靈正站在旁邊,假裝生氣地用手指點了點牛牛的腦門:“小搗蛋鬼,又搞破壞。”

柳曉莉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個果盤,看見楊簡站在門口,笑道:“小簡回來啦,去洗手,我們準備開飯!”

“嗯,回來了。”楊簡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果盤,“媽,我來吧。”

“沒事兒,你先去洗手,馬上開飯。”

“好嘞。”楊簡沒有第一時間去洗手,而是先去親了親自家媳婦,這才轉身去洗手。

地毯上,平平他們已經重新開始搭建。平平繼續指揮,安安搬運,樂樂搭建。牛牛坐在旁邊,手裡依然攥著一塊積木,虎視眈眈地盯著正在長高的塔,承承則是時刻注意弟弟的動向。

洗手回來,楊簡低頭看了看柳亦妃的肚子:“小傢伙今天乖不乖?”

“乖,就是下午踢了我幾腳。”柳亦妃笑著,把手覆在肚子上,“大概是知道爸爸快回來了,想跟你打招呼。”

楊簡也把手覆上去,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脈動。

“小寶寶,爸爸回來了。”他輕聲說,“要乖乖的,別折騰媽媽。”

柳亦妃看著他,眼裡滿是柔情。

“今天工作累不累?”

“還行。”楊簡說,“去剪輯室看了小智和木野的進度,給了他們一些建議。”

“好了準備吃飯了。”

聞言,幾個正在拼積木的小子立馬放下手裡的玩具,紛紛起身。

對於乾飯,家裡的幾個小子都是認真的。

窗外,三月的夜風吹過,棗樹的嫩芽輕輕搖晃。

遠處,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在這個溫馨的四合院裡,與家人相聚,並共進晚餐的時刻,永遠是平凡而珍貴的。

第二天一早,楊簡照例送孩子們上學,然後去了公司。

他沒有直接去剪輯室,而是先去了《火星救援》的後期部門。

《火星救援》的特效團隊是特科那邊的精銳,兩百多號人,每天都在跟CGI較勁。楊簡到的時候,特效總監徐飛正在審看最新一批渲染出來的鏡頭。

“楊導,您來得正好。”特效總監迎上來,“有幾個鏡頭的效果,我們拿不準,您給看看。”

楊簡走到螢幕前,仔細看了看那些鏡頭。是火星表面的全景,紅色的荒漠,灰藍色的天空,遠處是山脈的輪廓。

“這個天空的顏色不對。”他說,“火星的天空不是這種藍,應該是偏粉的,因為大氣中的塵埃。你們回去查一下NASA的實拍資料,按那個調色。”

徐飛點點頭,在平板上記下來。

楊簡又看了幾個鏡頭,給出了一些具體的修改意見。有些是光影的問題,有些是材質的質感問題,有些是鏡頭運動的節奏問題。他看得很細,每個細節都不放過。

一個多小時過去,楊簡才離開特效部門,去了樓下的《湄公河行動》剪輯室。

饒小智和文木野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看見楊簡進來,兩人連忙起身。

“簡子/師哥早!”

“早。”楊簡走到剪輯臺前,“昨天說的那些,你們開始調整了嗎?”

“開始了。”饒小智說,“我們昨晚覆盤到十一點,把您說的那些問題都梳理了一遍。今天上午已經開始重剪第一場。”

楊簡點點頭,坐下來,開始看他們新剪的版本。

第一場戲的開場,航拍鏡頭果然剪短了。從1分20秒變成了45秒,但效果反而更好。那些重複的、相似的鏡頭被去掉,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那種東南亞的溼熱感、神秘感,反而更強烈了。

“很好。”楊簡說,“這就對了。簡潔不是簡單,是把最有效的東西留下。”

接下來是糯卡登場的戲。原本二十多個鏡頭,被壓縮到了八個。但八個鏡頭裡,每一個都更有力。糯卡的暴戾、瘋狂、神經質,在這個八個鏡頭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個好。”楊簡指著螢幕,“你們看這個鏡頭,糯卡吸完毒品之後,那個眼神的特寫——這一眼就夠了,比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鏡頭加起來都管用。”

饒小智和文木野對視一眼,都有些欣喜。

繼續往下看。

高剛出場的戲,手部特寫果然去掉了。整個節奏流暢了很多,觀眾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張亦的表情上。

“對,就是這樣。”楊簡說,“剪輯的核心是選擇。你們現在學會了選擇,這是很大的進步。”

他繼續往下看,不時點點頭,偶爾也提出一些新的建議。但這一次,問題少了很多。

看來饒小智和文木野確實把他的話聽進去了,而且付諸了實踐。

一直看到中午,楊簡才停下來。

“整體不錯。”他說,“比我預期的好。按照這個思路繼續往下做,保持這個水準。下週我再看一遍。”

饒小智和文木野都鬆了口氣。

“謝謝簡子/師哥!”兩人齊聲說。

楊簡擺擺手,站起來:“行了,我走了。你們繼續忙,注意休息。”

走出剪輯室,楊簡看了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他拿出手機,給柳亦妃發了條訊息:“中午吃甚麼?”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媽和媽媽讓廚師給我們做了牛骨湯。你呢?”

小白過來問道,“簡哥,是給你送到辦公室,還是去食堂?”

想了想,楊簡說,“去食堂吧。”容納後又給柳亦妃回了微信,“在公司吃食堂。”

“少吃點,別撐著。”

楊簡笑了,回了一個“遵命”的表情。

楊簡和小白到食堂的時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聲鼎沸,排著長長的隊伍。

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不是因為他偽裝得好,而是因為天眼影業的員工已經習慣了——自家老闆最近經常來食堂吃飯,跟大家一樣排隊,一樣端著托盤找座位。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激動,後來就習慣了,頂多點個頭打個招呼,然後繼續吃自己的。

楊簡端著托盤,在小白早找好的靠窗位置坐下。

旁邊一桌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看工牌是宣傳部的實習生。小姑娘看見楊簡,愣了一下,臉瞬間紅了。

“簡、簡哥好……”

楊簡衝她笑了笑:“你好。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嗎?”

小姑娘點點頭:“好、好吃……”

“那就多吃點。”楊簡說,“別緊張,就當我是普通同事。”

小姑娘忍不住笑了,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飯。

小韓同學今天也來公司了。看到楊簡在食堂,端著餐盤趕緊坐過來。

“簡哥,《生命之路》的劇本已經出爐了,你甚麼時候有時間給我看看?”

“等會拿過來吧。”

《生命之路》就是《我不是藥神》的初始版本。上一世,這個劇本在2015年就出來了,不過這一世,小韓一直跟著楊簡跑東跑西,《火星救援》到《寄生蟲》,所以直到現在,第一版的劇本才出來。

不過問題不大,前世這部電影劇本打磨就花了兩年,但拍攝只用了3個月。但這一世嘛,打磨時間自然不需要兩年那麼久。但楊簡不會過多的去幹涉,她可以提一些意見,但最後怎麼去改,還是希望小韓能獨立完成,這樣才能得到更多的鍛鍊。

吃完午飯,楊簡叫上小韓回了辦公室。

“簡哥,你先看看。”小韓把一個資料夾遞給楊簡。

“行,你自己待會兒,我先看看再說。”說完,楊簡也不管小韓,開始翻看起手裡的劇本。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寬大的辦公室裡投下一道道金黃色的光帶。楊簡的辦公室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奢華——沒有誇張的裝飾,沒有名貴的藝術品,只有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劇本、電影理論書籍和一些國際獎項的複製品。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桌上擺著兩臺顯示器和一些檔案。旁邊是一組深灰色的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那是楊簡的習慣,談事情的時候喜歡泡茶,而不是喝咖啡。

這辦公室除了大,一切都是以舒適為主。

此刻,韓佳女就坐在那張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中帶著一絲緊張。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的,但現在不一樣,因為她的劇本要接受楊簡的評判。

楊簡坐在對面,手裡拿著那個藍色的資料夾,正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表情很專注,偶爾眉頭微蹙,偶爾嘴角上揚,偶爾翻回前面再看一遍。韓佳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點甚麼,但甚麼也讀不出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窗外隱約傳來金融街的車流聲,但被隔音玻璃過濾得若有若無,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茶几上的茶水已經續過兩次,韓佳女面前的杯子空了,但她沒敢自己倒,怕動作太大會打擾楊簡。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楊簡翻完了最後一頁,合上資料夾,抬起頭。

韓佳女的心跳陡然加快。

楊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韓佳女臉上。

“佳女,”他開口,聲音平靜,“這個本子,你寫了多久?”

“真正寫是從去年年底開始的。不過構思的話,是從去年2月我看了央視的《今日說法》。”韓佳女說,“最開始只是一個想法,大概兩三千字的故事梗概。後來慢慢擴充套件,查資料、反覆修改……差不多三個多月吧。木野也幫我看了幾稿,提了不少意見。我也和劇本的原型陸勇取得了聯絡,取得了改編權,哥你就放心吧。”

楊簡點點頭,沒有評價,而是問:“你為甚麼會想寫這個故事?”

韓佳女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最開始是因為看了央視的《今日說法》。”她說,“講的是一個慢粒白血病患者,也就是陸勇,他因為買不起正版藥,只能從印度代購仿製藥。後來陸勇被以‘銷售假藥’的罪名起訴了。報道里寫了很多細節,其中有一個特別觸動我——陸勇的妻子說,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活著。他說,如果他不做,很多人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楊簡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這些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後來我去查了更多資料。”韓佳女繼續說,“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正版藥太貴,很多人吃不起;仿製藥便宜,但不合法。病人在生存和法律之間掙扎,代購者在道德和風險之間權衡。這個題材,我覺得值得寫。”

“嗯。”楊簡點點頭,“繼續說。”

韓佳女深吸一口氣。

“我想寫的不只是一個‘好人被冤枉’的故事。”她說,“我想寫的是一群人,在面對生死的時候,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程勇最開始只是個普通人,甚至有點自私,他做代購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救人。但隨著故事發展,他慢慢變了——他看到了那些病人的絕望,也看到了自己的藥能給他們帶來希望。他開始猶豫,開始掙扎,最後做出選擇。”

她頓了頓,看向楊簡。

“簡哥,我知道這個題材比較敏感。涉及藥品監管、法律邊界、醫患關係……很多地方可能不太好處理。但我還是想把它寫出來。因為這些事情,是真實發生的,不應該被遺忘。”

楊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韓佳女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一個老闆在審視員工的眼神,更像是一個前輩在觀察後輩——帶著欣賞,也帶著考量。

過了一會兒,楊簡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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