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縱身躍起,髮絲飛揚,衣袂翻卷,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追向那個墜落的身影。
她沒有絲毫遲疑,緊跟著躍下了深淵。
風在耳邊呼嘯,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的心卻異常清明。
她寧願粉身碎骨,也不願再失去他一次。
哪怕前方是萬丈絕境,她也要跟他一同赴死。
兩個人影,雙雙墜落。
一個是主動赴死,一個是奮不顧身地追隨。
他們的身影在月下交錯,彷彿兩片落葉同時飄向深淵。
生與死的距離,就在這一躍之間。
很快就被崖底那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
山谷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月光依舊靜靜灑落,照亮空蕩的崖頂。
方才發生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
可那回蕩的鴉鳴,仍在風中低低迴響,訴說著一段未完的故事。
萬喜寺內。
楊氏望著外頭漆黑一片的山頭,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艱難。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屋簷上,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尖。
她急得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鞋底摩擦著青磚發出急促的聲響,一圈又一圈,彷彿這樣就能把失蹤的兒子喚回來。
到現在,一點兒子的訊息都沒有。
她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如祈那張稚嫩的臉,還有他昨夜裡喝藥時咳嗽的樣子。
要是如祈出了岔子,她怎麼跟老爺交代?
老爺最疼這個幼子,若得知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非得將她逐出家門不可,甚至可能命喪當場。
她也不用活了,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還沒找到人?”
她猛地衝到禪房門口,一把推開擋在前頭的小沙彌,對著外面廊下站著的家丁和婆子們厲聲吼道。
聲音嘶啞,帶著歇斯底里的顫抖,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藍玉顫聲道:“夫人,還……還沒訊息。”
她跪在地上,頭幾乎貼到地面,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是楊氏的貼身丫鬟,最清楚主子此刻的心情,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楊氏急得心口發痛,一陣鈍痛直衝咽喉,臉色霎時間煞白如紙,嘴唇也泛著青灰。
她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沒跌倒。
緩了片刻,她猛然一咬牙,轉身一把叫來照顧如祈的兩個丫鬟——春桃和柳枝,兩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地站在角落。
“過來!”
楊氏的聲音如同刀鋒劃過鐵器。
兩人撲通跪下,剛要開口請罪,楊氏已揚起手,抬手就是兩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啪!
聲音在空蕩的迴廊裡炸開。
她的手腕因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麻,可她毫無知覺。
“沒用的東西!”
她怒斥道,“平日裡好吃好喝供著你們,連個少爺都看不住!如祈要是少一根頭髮,我就要你們的命!扒了皮、抽了筋,扔進後山喂狼!”
兩個丫鬟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牙齒咯咯作響,一句話也不敢說。
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強忍啜泣。
只是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溼痕。
她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二少爺若是真出了事,別說捱打受罰,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楊氏一轉頭,餘光瞥見如修站在院門口,渾身溼透,單薄的身影縮在簷下,像是怕驚擾誰似的不敢上前。
火氣立刻就上來了,一股無處發洩的怨毒瞬間找到了出口,她衝著他吼道:“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我過來!現在裝甚麼可憐?還不滾進來!”
如修聽見繼母叫他,身體猛地一顫。
他聽說弟弟丟了,當時正發著低燒,卻還是冒著傾盆大雨,拖著病體把寺廟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翻了個遍。
草叢裡、井邊、柴房、後山小徑,每一處他都仔仔細細找過,嗓子喊啞了,腿也走軟了,才被人勸回。
他全身溼透,髮梢滴著水,衣裳緊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眼睛也紅紅的,又腫又澀,一看就是哭過許久,淚痕混著雨水流了一臉。
聽見繼母叫他,他不敢違抗,也不敢辯解。
他怯生生地挪了過去,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生怕激起更大的怒火。
其實弟弟不見這事真不怪他。
昨夜他還特意叮囑乳母多加照看,今早醒來第一件事也是去看過如祈。
可現在人不見了,所有人都在找替罪羊,而他,天生就是那個最合適的靶子。
可他卻像犯了大錯似的,心裡特別難受。
胸口堵得喘不過氣,彷彿親手把弟弟弄丟了一般。
愧疚、恐懼、委屈,各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剛走到跟前,楊氏一把扯住他的耳朵,力氣大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拽倒。
她把所有怨氣全撒在他身上,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都怪你這個掃把星!晦氣胚子!誰讓你跟著來的?當初算命先生就說過,你克我們母子!八字帶煞,註定妨親克主!現在應驗了吧?如祈一丟,你就毫髮無損地回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早知道就該把你趕走,越遠越好!扔進亂葬崗都比留你在身邊強!”
如修不敢動,也不敢掙脫。
耳朵被扯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動不動,任她拉扯咒罵。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反抗都會讓後果更糟。
他只能閉著眼,咬著牙,默默承受。
頭也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肩膀微微發抖。
楊氏還不解氣,另一隻手又狠狠抓住他另一隻耳朵,左右拉扯,狀若瘋癲。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她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她像一頭失控的母獸,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地嚷:“你說!是不是你把如祈藏起來了?是不是你嫉妒他?是不是你想害死他,好獨佔這府裡的榮華富貴?你給我說實話!”
“如修……真的沒有。”
他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我……我發誓……我沒有……”
“我曉得你心裡不舒服,爹疼如祈,我又生了個兒子,你嫉妒是吧?可如祈才多大點孩子?他不過是個還不到五歲的稚子,連話都說不利索,走路還會摔跤。他是你親弟弟,血脈相連,骨肉至親,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把他藏起來不說,還故意惹我生氣?把我兒子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