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被孤寂與沉默緊緊包裹。
他站在懸崖邊,背對著月光,身形挺拔得像棵松樹。
風掠過他的肩頭,黑袍獵獵作響。
他的背影筆直而決絕,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石碑,又像是一道即將消散的幻影。
月光將他整個人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輪廓,看不清面容,卻讓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動,彷彿在比拼耐力和決心。
秋霜的目光沒有躲閃,沈行舟的眼神也未退讓。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片崖頂,連空氣都變得沉重。
每一聲心跳都在無聲地撞擊著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緊繃的張力。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數步,卻像是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深淵。
此刻的秋霜,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柔弱的小姑娘。
她不再是當年躲在屋簷下瑟瑟發抖、只能依賴他人庇護的女孩。
如今的她,經歷過血雨腥風,親手斬斷過無數敵人咽喉,也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無數次。
她的眼神堅定,眉宇間透著不容輕視的鋒芒。
她站在這兒,氣勢一點不比沈行舟弱。
沉默了很久,她終於開口:“為甚麼?因為只能是你!”
聲音不大,卻像利刃劃破寂靜。
她的嗓音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
“沈行舟,我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你!”
她說這句話時,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與執拗。
沈行舟聽了這話,眼神更沉了。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深的陰霾覆蓋。
他的唇角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風吹亂了他的額髮,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巖縫,彷彿在審視自己命運的裂痕。
他往後退了一小步,腳邊幾顆石子滾下崖底。
石子墜落的聲音清脆而短暫,片刻後便歸於死寂。
那一瞬間,連他自己也像是要跟著墜下去。
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彷彿腳下的土地正在崩塌,又像是內心某處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坍塌。
他低聲問:“如果我沒有出現呢?”
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裡,卻像重錘砸在秋霜心頭。
那語氣裡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他像是在問命運,又像是在質問自己為何偏偏活了下來。
“你說甚麼?”
秋霜皺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可置信的驚愕。
她向前半步,手已本能地伸向他,卻又強行收了回去。
“秋霜姑娘,你不是一直很在乎我的死活嗎?”
沈行舟終於抬眼看向她,目光復雜難辨。
那雙曾經溫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質疑與苦澀。
“你一次次救我,不顧性命……可若是我根本不存在呢?你會怎樣?”
“沈行舟,你想幹甚麼?”
秋霜的聲音驟然變冷,警惕地盯著他。
她察覺到他情緒的異樣,心底湧起不安的預感。
他的神情太反常,話語太沉重,就像一隻繃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花燈那晚,你一個人殺了那麼多黑衣人救我。”
他緩緩說著,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刻骨銘心的畫面。
“那天夜裡,火光照亮整條街巷,刀光劍影中,你滿身是血,仍不肯放下我。”
“今天又能赤手空拳幹掉整群狼。”
他的聲音略微上揚,語氣中竟有一絲譏諷。
“你那麼強,那麼無所不能……那你現在,還能再救我一次吧?”
秋霜忽然明白了他要做甚麼!
心臟猛地一縮,她瞬間讀懂了他言語背後隱藏的瘋狂意圖。
這不是試探,也不是抱怨,而是——逼迫。
他要用自己的生死,逼她面對那些一直迴避的答案。
她小心翼翼往前邁了幾步,腳步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岌岌可危的平衡。
“你在逼我做決定!”
她顫聲說道,眼中泛起水光。
“你想用跳崖來測試我對你的感情?沈行舟,這是在玩命!”
沈行舟冷笑一聲,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我從小怕水,這下面是個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他緩緩低頭,望著腳下無盡黑暗,“我要是跳下去死了,你不就能去找別人了?不用再被一個殘廢拖累,不用再為我流血受傷。”
“我都說了,我沒得選!”
秋霜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開始,我就沒得選了!沈行舟,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等你,找你,拼命救你……你以為我只是為了報恩嗎?”
“好。”
他忽然點頭,神情竟有片刻的柔和。
“那我現在要聽真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去承受即將出口的回答。
“告訴我,到底為甚麼非得是我?除了我之外,世上那麼多人,你為何偏偏認定我?”
“沈行舟,別鬧了!”
秋霜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
可她還沒碰到他,沈行舟已猛地甩開了她的手。
話音剛落,沈行舟突然張開雙臂,臉上浮現出一抹輕鬆卻又讓人看不透的笑容。
那笑容既像是解脫,又像是訣別。
他的雙眼閉起,眉頭舒展,彷彿終於放下了千斤重擔。
夜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袖,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即將飛離塵世的鳥。
他閉上眼睛,身子一歪,直直向後倒去。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一切聲音都遠去,只剩下他墜落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悽美的弧線。
恰巧一隻烏鴉從下方飛起——
漆黑的羽翼撕開濃霧,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啼叫。
它振翅高飛,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彷彿是從地獄逃出的使者。
在他下墜的那一刻,撲騰著翅膀衝上半空。
烏鴉的軌跡與他墜落的方向交錯而過,像是一場命中註定的相遇。
那一瞬,風更大了,捲起落葉與塵土,在空中打著旋兒。
“呀——!”
烏鴉的叫聲劃破夜空,迴盪在整個山谷。
淒厲的聲響久久不散,驚醒了沉睡的林鳥,也讓整個天地為之震動。
而秋霜,在沈行舟掉落懸崖的同一秒,身影如電般衝了出去。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