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異常平靜,神色淡然,眼波不起絲毫漣漪。
嘴角甚至不曾牽動一下,整個人宛如置身事外。
好像剛才不過是隨手掃了片落葉,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一點也沒破壞她身上那種清冷出塵的氣質。
青絲微亂,幾縷貼在頰邊,雨水順著髮梢滴落,更添幾分朦朧之美。
她還是原來的她!
依舊是林家那個聽話又文靜的小夫人,端莊嫻靜,舉止有度,笑不露齒,言不出眾。
可在這一刻,這份溫柔寧靜之下,卻藏著令人膽寒的鋒芒。
沈行舟眼神晦暗,彷彿深潭中翻湧著難以察覺的風暴,卻依舊竭力壓制住內心的波瀾。
他的神情極為冷靜,如同寒霜覆蓋的山巔,不帶一絲情緒的起伏。
衣角在微風中輕輕揚起,被細雨打溼了一角,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
他仙姿卓然,立於雨幕之中,宛如畫中走出的人物,卻不帶半分煙火氣。
他向前走了幾步,腳步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運的節點上。
眉頭微蹙,顯出幾分凝重與警惕,聲音清冷如敲玉石,一字一句清晰可聞:“你……
到底是甚麼人?”
斜雨密密地拍打在他冰冷的臉頰上,帶著初春的寒意,一滴滴順著下頜滑落。
那雨水毫無溫度,正如他此刻看向秋霜的目光——冷峻、審視、毫無動搖。
秋霜也沒退,站得筆直,衣袂微動,髮絲沾著水珠卻不顯狼狽。
她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唇角輕輕一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語氣平淡如常,彷彿只是在談論天氣一般:“沈公子這話問得我迷糊了,我是甚麼人?整個朗州城誰不曉得?”
“我要聽真話。”
沈行舟的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鋒利,像刀刃劃過冰面。
“我說的,就是真話。”
秋霜依舊從容,眸光平靜,沒有絲毫閃躲。
“行,我來說,你好好聽著!”
沈行舟猛然抬眼,眼神銳利如劍,直刺向她的心底。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在雨夜裡格外清晰,“一切,大概都得從那張舉報信講起。”
“你還記得嗎?
那封匿名寄到巡按御史手裡的信,揭發程耀堂勾結黑市、貪墨軍餉。
那封信,是我最先看到的副本。
而你,早在數日前就已埋下伏筆——你一步步把我往朗州引,精心佈局,環環相扣。”
“先是在城外第一次碰面時,你假裝無意靠近我,趁我不備,悄悄拿走了我的匕首。
那匕首是我隨身攜帶多年的防身之物,刻有家傳印記。
你拿走它,不是為了傷害我,而是為了讓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引起我的注意。”
“接著,你又偷偷塞了一張紙條給我,字跡潦草,內容簡短:‘禪山寺,三更見真相’。
我當時雖心生疑惑,卻還是去了。
就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親眼看見大殿轟然倒塌,磚石崩裂,塵土飛揚。
而在廢墟之下,挖出了程耀堂藏匿的贓銀和賬冊。”
“這才揭出程耀堂貪贓枉法的事,震動全城。
朝廷震怒,派員徹查,而你——自始至終未曾露面,彷彿與這一切毫無瓜葛。”
“再到如今,朝廷下發的賑災銀出了問題,層層剋扣,百姓流離失所。
你表面上沒摻和半點事,甚至幾次勸我莫要插手官場紛爭。
可你心裡清楚,我一旦察覺異常,便不會袖手旁觀。”
“還記不記得張小石砸了墨淵軒,被當場拿下,帶上公堂那次?”
“那日你在人群裡站著,離我很近。
你並未言語,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一個孩子,怎會敢去砸那樣的地方?
’”
“這句話極輕,卻像一根細針,扎進了我心裡。”
“是你故意透露些話,讓我留意到他。
我開始調查這個看似莽撞的孩子背後是否有隱情。
後來才知,他是五年前那場大火的倖存者,家人盡數葬身火海。
而那場大火,並非天災,而是人為縱火,為的是掩蓋一筆鉅額貪款的去向。”
“我才順藤摸瓜,一步步查清了五年前朗州賑災款被吞的舊案。
那些賬目早已被篡改,證人要麼失蹤,要麼翻供。
可我咬牙追查,終於找到了殘存的憑證,和幾位敢說真話的老吏。”
“最終,我把衙門裡那幾個爛掉的蛀蟲一鍋端了。
他們跪在堂前,痛哭流涕,可他們背後的靠山,卻依舊安穩如山。”
“然後呢?下一步,自然是要推著我去查朗州前三任縣令接連暴斃的案子。”
“三個能吏,先後死於意外,一個墜崖,一箇中毒,一個遭盜匪劫殺。
表面看是巧合,實則步步殺機。
而這些命案的背後,牽連的人恐怕數都數不清。”
“只要再往下挖,線索必然指向京中權貴。
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那些躲在暗處操控一切的手。
只要證據足夠,勢必引發朝堂震動,甚至動搖國本!”
“你謀劃這麼久,費盡心機,設局佈網,無非是想借我的手,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一個個掀下來。”
“你不敢親自動手,因為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而我不同,我是江湖出身,無依無靠,卻有名聲、有膽識、有查案的能力。”
“所以,你選中了我,把我當成一把利刃,插進朗州這潭渾水之中。”
“整頓朝中的歪風邪氣——或許這只是你的說辭。”
“或者——你真正想除掉的,其實是某一個特定的人!”
“一個讓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扳倒的存在,一個藏在重重權力之後的影子!”
“我說得沒錯吧?秋霜姑娘!”
秋霜聽完,臉上依舊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
她像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湖水,風吹不動,雨打不皺,靜得讓人窒息。
她清楚,沈行舟不傻,聰慧敏銳,洞察入微。
他早晚會懷疑,遲早會看穿這一切的真相。
只是她沒想到,他竟然今天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偏偏還是在她剛剛大開殺戒、血染青衫的時候。
沈行舟死死盯著她的神情,目光如刀,彷彿要剖開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不敢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眼角的顫動、呼吸的節奏、唇角的弧度,甚至是那看似平靜的眼神下隱藏的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