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周圍已經安靜下來,但他仍不敢睜開眼睛,只憑著心底那份依賴,默默等待著熟悉的腳步聲。
秋霜蹲下,輕輕解開他眼上的布條,疊好收進袖中,握住他小小的手掌,柔聲把那顆發光的珠子放進他手心:“如祈,這個送你了。”
她的聲音溫柔得如同春風拂面,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隻手冰涼而柔軟,握著他手掌的時候,讓他忍不住想哭。
如祈咧嘴笑了,根本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他抬起髒兮兮的小臉,眼中盛滿星光般的歡喜。
那顆珠子在他手中微微發亮,映照出他天真的笑臉,像極了一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謝謝仙女姐姐。”
他仰頭看著她,聲音軟糯,語氣裡滿是崇拜與信賴。
“走,咱們回去。”
秋霜拉著他的小手,朝萬喜寺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履輕緩,卻不拖沓,牽引著他穿越這片剛剛經歷過血腥洗禮的森林。
兩人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稀薄的月光照亮,漸漸遠去。
突然,一道黑影從背後猛撲過來。
那是一隻還沒徹底斷氣的狼,全身傷痕累累,右眼已被剜去,口中不斷淌著血沫。
它四肢抽搐著爬行了一段距離,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猛然躍起,利爪直取秋霜後心。
是隻還沒徹底斷氣的狼。
它的眼球渾濁,露出瀕死的狠厲,喉嚨裡擠出最後一聲低吼。
獠牙距她後頸僅剩三寸——
秋霜反應不慢,可她剛要轉身應付那頭野獸時——
她的眉頭微微一蹙,手腕已悄然蓄力,腳尖微轉,準備迎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驟生……
林子裡枯葉翻飛,被夜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道藍光如閃電般自空中驟然落下,劃破雨幕,帶著雷霆之勢直插地面,眨眼間便穩穩地擋在了黑狼與秋霜之間,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來人穿著一襲深藍色的華服,衣料質地精良,紋路暗繡著繁複雲雷之紋,袖口與領緣鑲嵌銀線,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
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寒意,宛如極北冰原上終年不化的霜雪,連周遭的空氣都被他凍結,凝成一層薄薄白霧。
那股氣勢強得驚人,似有千鈞之力壓落,竟讓四周的樹木微微震顫,彷彿連山河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臣服。
他只是輕輕一甩袖子,動作從容不迫,卻蘊含無窮力量。
袖角拂過之處,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衝上來的那隻黑狼還未來得及咆哮,頭顱便已凌空飛起,脖頸處噴湧出大量鮮血,如泉般噴濺而出。
血花四散飛灑,點點滴滴染上了他潔淨的衣袍,也在秋霜臉上、肩頭留下斑駁血痕。
那人身材修長挺拔,站姿筆直如松,藍衣隨風飄動,如煙似霧,彷彿不是凡塵織物,而是由夜色與寒露凝成。
他的面容極為俊朗,輪廓分明,眉形清晰如刀刻,一雙劍眉斜飛入鬢,顯得英氣逼人;鬢角修剪整齊,一絲不苟,更襯得氣質冷峻。
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冷得如同結了厚冰的深潭,毫無溫度。
那眼神宛如夜裡盤旋天際的蒼鷹,高傲、孤僻,銳利得能穿透人心,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就那樣獨自而立,雖未言語,卻彷彿凌駕萬物之上,主宰這片天地。
這股逼人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秋霜心頭猛地一緊,呼吸為之一滯,彷彿連肺裡的空氣都被抽空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踩在溼漉漉的落葉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緩緩轉身,動作極慢,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懾力。
玄色靴底碾過泥濘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足印。
終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如同冰錐刺入骨髓。
她也直直望向他!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時間彷彿靜止了。
雨絲依舊紛紛揚揚,打在樹葉上發出細密聲響,可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
心臟狠狠一撞,像是被無形之手攥住,她整個人從內到外都僵住了。
心裡猛地一震。
“商晚唐?”
她喃喃出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卻又重得砸進自己心底。
眼前之人,是她熟悉的名字,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秋霜沒見過這樣的商晚唐。
他的眼神太冷。
冷到令人發憷,冷到讓人脊背生寒,連指尖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種冷,並非源於天氣或環境,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漠然與疏離,彷彿他已經看透生死,視萬物如芻狗。
又極幽深。
像冬天結冰的湖底,覆蓋著厚厚一層寒冰,下面暗流洶湧,卻永遠照不進一絲陽光。
你看不到底,猜不透他在想甚麼,只能感受到那股壓抑至極的氣息正緩緩瀰漫開來。
他盯住秋霜的樣子,就像是在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
眼中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審判般的審視,彷彿要將她從皮囊到魂魄全都剝開來看個清楚。
而在他身後,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黑狼的屍體,姿態扭曲,四肢痙攣,有的頭顱破裂,有的斷肢殘軀散落一地。
每一具屍體的心臟都被精準挖走,切口平整,血肉模糊,死狀慘烈至極。
腥臭的血氣味混著潮溼泥土的腐味,直往鼻子裡鑽,令人作嘔。
雨水裹挾著暗紅血水四處流淌,順著坡勢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一直漫到他的靴尖邊緣,將鞋面染出斑駁印記。
君書看見林中這一幕,瞳孔劇烈一縮,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勉強壓住喉嚨裡翻湧的驚駭。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會相信這些事是一個姑娘乾的……
那個平日溫溫柔柔、說話細聲細語、連雞都不敢殺的小女子!
月光穿過密集的雨幕,斜斜灑落,如薄紗般罩在秋霜身上。
她身上的淺青色衣裙原本素雅潔淨,如今卻被一道鮮紅的血痕斜斜劃過,從肩頭直至腰側,格外刺眼。
刺眼得很。
鮮豔得很。
那抹紅色在灰濛濛的雨夜裡異常醒目,像一朵盛開在雪地中的彼岸花,美麗而詭異。
可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殺戮後的激動或猙獰,沒有快意,也沒有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