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更該去廟裡清淨幾天,改改你這坐不住的脾氣。”
玉君依舊翻著書頁。
“改不改得好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會悶出毛病來。”
秋霜聽盯著玉君,突然好奇地問。
“玉君祖母,咱們年紀其實差不了多少,可你怎麼說話的語氣,比我親孃還像長輩?外人聽見了,還以為你活了四五十年呢。”
明明玉君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哪裡像經歷過風霜的老者?
可那一言一行,卻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威嚴。
四五十年……
玉君輕輕勾了勾嘴角。
她沒有回答,只是眸光微動。
何止四十多年?
她活過的年歲,遠不止世人所見的這般短暫。
可這些,不必讓任何人知道。
她靠在軟塌上,目光落在字上,頭也不抬地說。
“人和人不一樣,有人愛動,有人愛靜。你喜歡舞刀弄棒,我喜歡看書寫字,性格不同罷了。再說,心思穩不穩,和年紀也沒太大關係。”
秋霜聽聽得半懂不懂,乾脆起身跑到外頭,逗那隻綠尾巴的鳥去了。
那鳥被玉君養得特別乖。
不像以前在秋霜聽那兒,一有動靜就在籠子裡亂跳亂叫。
那時候,她養這隻鳥,本是為了熱鬧。
可鳥性野,清早叫得比公雞還響。
秋霜聽起初還覺得有趣,後來也煩了,索性送了過來。
當初她把鳥送來,是覺得棲遲院太冷清。
可現在,連鳥都被養得安靜了。
雲柳走過來,笑著說。
“三小姐送來的這隻鳥,安靜又乖巧,還真像咱們老太太養出來的小性子。”
她一直服侍玉君,深知這位“老太太”雖年輕貌美,卻有著超乎常人的定力與威儀。
秋霜聽伸手就把鳥籠摘了下來,扭頭衝屋裡喊。
“玉君祖母,這鳥我先拿回去養幾天,把脾氣調理好了,等咱們從廟裡回來再給您送回來。”
她可不打算讓自己的鳥也變成個“小老太太”。
說完,撐開傘,一手提著鳥籠,慢慢走遠了。
雲柳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低聲跟玉君嘀咕道。
“老太太,三小姐又把鳥帶走了。”
兩天後。
姑太太帶著一大家子人去萬喜寺吃齋住幾天。
她老人家出門向來講究,一應器物都須齊整,哪怕只住三五日,也要帶著自己習慣的用具。
謝棠的腳前幾日被蛇咬了,走路仍有些疼。
這樣的傷勢,本該留在家中靜養。
可張小娘卻執意要讓她一同前往。
她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姑太太難得來府中走動,如今又要去萬喜寺長住數日,正是讓謝棠多露臉的好時機。
於是,她硬是安排謝棠一塊跟著去。
“娘,我走路都疼,連站一會兒都費力,萬一在姑太太面前走不穩,摔個跟頭,那多難看啊?”
謝棠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她和秋霜聽一樣,最怕廟裡那種清冷又拘束的地方。
“傻孩子,娘又沒讓你一直跟著她轉。”
張小娘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
“到了寺裡,你安安分分在屋裡待著,歇著就行。也不必強撐著走動,更不必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只要你人在,姑太太自然會知道你來了。”
謝棠撇了撇嘴,還是不情願。
“那我還去幹甚麼?又不能露臉,也不能玩,去那兒白白受罪。”
張小娘輕笑一聲。
“傻丫頭,你不去,連見姑太太的機會都沒了。她如今可是府裡的貴客,一舉一動都牽著上下人的心。你去了,好歹她能看見你一眼,留個印象。往後提起謝家的女兒,至少還能記得有個叫謝棠的,懂規矩,有孝心。”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分溫情。
“再說了,你也該為你爹點盞燈,儘儘孝心。他生前最敬重祖宗,若知道你替他祈了福,想必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那語氣雖軟,字字卻帶著不容推脫的分量。
謝棠低頭應下。
“女兒懂了。”
秋霜聽和蕭書瑤正要上車,秋霜聽斜眼瞥了謝棠一眼。
“腳都爛成那樣了,還不安分!以為裝模作樣地跟著來,就能博得長輩的憐惜嗎?真是痴心妄想!”
她心中暗恨,咬牙低語。
“早知道就放幾條毒蛇在她房門口,讓她嚐嚐厲害,最好徹底爬不起來才好!看她還怎麼蹦躂!”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剛好能讓不遠處的謝棠聽得清清楚楚。
謝棠立刻瞪向秋霜聽,剛要張口回罵,卻被身旁的張小娘一把拉住。
“棠兒,快上車,別在這兒吵。”
張小娘悄悄朝她使了個眼色。
“今日出門是去上香禮佛,若在府外失了體統,回頭有苦頭吃的是你自己。”
謝棠死死盯著秋霜聽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終是咬牙忍下。
等女兒坐穩,張小娘探身進去,低聲叮囑。
“秋霜聽那丫頭自小被寵壞了,一點委屈都受不得。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栽跟頭。到了廟裡,人多眼雜,找個機會治她一下,但萬萬不可親自出面,也別留下把柄,髒了手,不值當。”
謝棠掀開外裳下襬,傷口滲著血,隱隱作痛。
她聲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
“不用您說,我自然不會讓她好過。這一路,我記著她每一句話,每一口氣,遲早要她加倍奉還。”
她狠狠盯了一眼秋霜聽所乘的那輛馬車,眼裡全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萬喜寺比禪山寺遠不少,即便一早出發,估計也要到下午才能抵達。
馬車裡,姑太太閉著眼養神,眉心卻隱隱有疲憊之色。
嬤嬤一邊撥弄香灰,一邊低聲閒聊。
“那位謝姑娘還真是執著,聽說昨兒夜裡傷口裂了,可今早還是咬牙來了。腳都傷成那樣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還非要跟來……真不知道是說她孝順呢,還是太會裝模作樣了。”
姑太太微微睜開眼,語氣平靜如水。
“她想來就來,只要別來煩我,攪了我的清淨,隨她去吧。年輕人的心思,我不必懂,也不必管。”
嬤嬤連忙點頭。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她在後頭那輛破車裡,離您隔著三輛車呢,絕不會讓她近您的身。再說了,您是長輩,怎能跟那些小輩擠一輛車?身份體面都擺在那兒,她也別想攀附。”
玉君是長輩,自然不跟小輩擠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