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在廚房忙活了一早上。
兩人這會兒正靠在桌邊,有說有笑,氣氛融洽。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沈清越跨步而入,客客氣氣地行了禮。
“大哥大嫂一路奔波,辛苦了。娘特意讓我來接你們回家。”
沈清越說話總帶著三分圓潤,讓人挑不出錯處。
秋霜一聽“辛苦”兩字,立馬笑著遞過去一雙筷子。
“哎喲,你大哥又不是不認路,哪用得著你專程跑一趟。來來來,快嚐嚐我做的拔絲地瓜,剛出鍋的,脆不脆,甜不甜?”
沈清越剛接過筷子,還沒來得及動手。
秋霜就開始嘮叨個不停,說起這一路的遭遇。
“你說這天氣,前兩天還下大雨,路都沖垮了,我們只好繞道走山路。哎喲,那山路啊,驢都走得打滑!秋霜我可不容易,還得照應著行李和大人的書……”
“二弟啊,你真是不知道,你大哥這回查案,可是吃了不少苦頭。一路上風餐露宿不說,還處處提防。光是我親眼所見的,暗殺就足足碰上了三四回!那一箭嗖地飛過來,差點就釘在馬脖子上。要不是你大哥反應快,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秋霜說得直白,語氣裡滿是後怕與憤恨。
“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祖宗沒燒香,在這節骨眼上使壞,擺明了就是不想讓這案子查下去!那些人根本不像普通的地痞蟊賊,倒像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你大哥上鉤。”
沈清越聞言,手上的動作不由一滯。
他先是悄悄瞟了眼坐在上首的沈行舟,低聲問。
“有人……想殺大哥?”
“可不是嘛!”
秋霜一拍大腿,聲音瞬間拔高。
“你別看我跟著你大哥一路上走南闖北,形影不離,可那些刺客壓根兒就不拿正眼瞧我,刀刀劍劍、冷箭毒鏢,全都是衝著你大哥去的!還有一次,飯食裡被人下了毒,若不是我警覺,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她越說越激動,活像個街頭巷尾愛嚼舌根的嬸子。
可沈清越卻聽得心頭一凜,脊背發涼。
這些刺客……
不是為了滅口,而是衝著沈行舟本人去的。
他們唯一的目標,就是沈行舟的命。
可沈行舟在京兆府整整幹了十年,未聽說他得罪過甚麼權貴。
若他突然暴斃,朝中沒人會追查,只會歸為積勞成疾。
那麼,真正能從中得利的,又是誰呢?
不就是他那個繼母莫氏,還有她親生的那個兒子嗎?
他娘一直覬覦蕭氏留下的嫁妝。
更關鍵的是,她做夢都想讓親兒子坐上世子之位。
這次三弟去徐州查案,不慎重傷。
她一時情急,怕是已經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若大哥也爭這個位置,成了她兒子的絆腳石,那……她會怎麼做?
沈清越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倘若大哥不死,她終究難遂其願。
可若大哥一死,繼承順位自然後移。
她兒子的路,便敞亮了。
沈行舟得先把犯人押送去詔獄,秋霜便先跟著沈清越回了侯府。
臨行前,沈行舟本打算派兩名禁衛軍護送,安全不容大意。
可秋霜連忙擺手。
“夫君別擔心,我是回自己家,哪用得著官兵護送?再說,我騎術不差,身手也不弱,真遇上事,自保綽綽有餘,你放心便是。”
沈清越也趕緊接話。
“大哥放心,大嫂的安全我來負責。侯府就在城內,我親自陪著大嫂回去,絕不會讓她出半點差池。”
秋霜神色間透著幾分自信與從容。
沈行舟便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待會兒要進宮見皇上,恐怕議事會耽擱些時間,可能會很晚才回來。你早點休息,不必特意等我,也別熬夜。”
秋霜點點頭。
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聽見沈行舟補了一句。
“這次徐州的事,夫人也出了不少力,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我會在面聖時向陛下為你請賞,絕不會埋沒了你的辛勞。”
秋霜一聽,旋即明白過來。
這句話表面上是說給她聽的。
實際上卻是在敲打沈清越。
這是在明示旁人,她在沈家的地位。
她心中瞭然,順勢綻開一抹溫婉的笑容。
“其實我也就做了點小事,哪裡值得特意提呢?陛下若是賞了夫君,那便等於是賞了我啦。夫妻一體,夫榮妻貴,我又何須另求賞賜呢?”
沈清越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漸漸變了。
他原本覺得這位大嫂出身不高。
大哥娶她,恐怕也只是圖個新鮮,或者出於一時憐惜。
至於帶她去徐州,是怕她在家中受欺負。
可剛剛那一句“我會向陛下為你請賞”。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進他的心裡。
大哥是認真的!
沈行舟是真的在乎這個叫蕭秋霜的女人。
想盡辦法護著她,抬舉她,甚至不惜在皇上面前為她請功。
這是要把她穩穩地推上沈家女主人的位置。
沈清越心裡咯噔一下,冷汗悄然滲出。
他忽然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大哥這麼看重秋霜。
為何卻默許三弟把謝小蘭接回府裡來?
難道……
這並非疏忽,而是有意為之?
莫非是故意放任那個女人回來,就等著她鬧事?
等著她背後的人跳出來搞風搞雨?
最後再讓她們自己露出馬腳,一網打盡?
這念頭一冒出來,沈清越只覺得背脊發涼。
大哥的心思,未免太過深沉了。
剛進侯府大門,秋霜忽然停下腳步,一隻手輕輕按在肚子上,眉頭微蹙,神色略顯不適。
她側身對身旁的沈清越說道:“二弟,我得先回問心院一趟,有些私事要處理。你先去給母親報個平安吧,我這邊忙完,馬上就過去。”
話音未落,她便要抬步離開。
沈清越見狀,心頭一緊,趕忙追上兩步。
“大嫂,可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大夫過來瞧瞧?”
“有點急事。”
秋霜臉上明顯帶著著急的神情,顯然不是裝的。
她擺了擺手,直接說道。
“人總有急事要處理,尤其是咱們女子,有些事避不開的,二弟你懂的吧?”
“……”
沈清越頓時語塞。
他怔怔地望著秋霜跑開的背影。
此時前廳裡,眾人早已得知秋霜回來的訊息。
每個人臉上都浮著一絲冷笑。
她們一個個挺直了腰,雙手交疊於身前。
擺好了陣勢,就等秋霜一現身,當眾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