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丁島正午的陽光,被茂密谷地上方交織的橄欖樹枝葉切割成無數跳躍的光斑,在古老的玄武岩石塊和長滿地衣的殘垣上明明滅滅。
山谷寂靜得可怕,連風聲都彷彿被那厚重的、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金石”之氣所吸收、吞噬。
唯有那越來越近、令人牙酸的、如同巨大粗糙物體摩擦岩石地面的“沙沙”聲,清晰而執拗地迴盪在空曠的山谷中,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緊繃的神經上。
武文彬的身影已完全融入巨巖背光的陰影深處,氣息收斂至近乎虛無,與周遭冰冷的岩石、潮溼的泥土融為一體。但他的感知,卻在“沙沙”聲傳來的瞬間,拔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狀態。
神念與水晶體共鳴結合,如同最精密的聲吶與熱成像儀,死死鎖定聲音的來源——山谷入口處,那片被茂密灌木和傾倒石柱半掩的昏暗區域。
“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然後,一個輪廓,緩緩從陰影與光斑的交界處,浮現出來。
那不是人類。
其高度約有兩米,形態類人,但更加粗壯、嶙峋。它的“軀體”似乎並非血肉構成,而更像是用無數大小不一、稜角分明的深灰色石塊,以一種極其粗糙、野蠻的方式“黏合”堆砌而成。
石塊表面佈滿苔蘚、地衣和風雨侵蝕的凹坑,有些石塊的稜角甚至直接暴露在外,在透過枝葉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屬於燧石或某種特殊變質岩的暗沉光澤。
沒有清晰的頭部結構,只是在“軀幹”頂端,一塊特別巨大的、形狀不規則的扁平石塊上,鑲嵌著兩枚拳頭大小、不斷散發出渾濁暗黃色光芒的、如同劣質琥珀般的晶體,此刻正緩緩轉動,掃視著山谷,最終,定格在了武文彬藏身的巨巖方向。
它的“手臂”是兩根更加粗長、由大塊岩石“拼接”而成的柱狀物,末端沒有手掌,而是兩塊邊緣參差不齊、如同未經打磨的石斧般的厚重石板,此刻正拖在身側,與地面摩擦,發出那刺耳的“沙沙”聲。
它的“雙腿”同樣由岩石構成,但更為短粗,移動緩慢而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在鬆軟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岩石粉塵、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彷彿從地心深處滲透出的、陰冷的“石化”與“禁錮”能量的氣息,隨著這個“石人”的出現,瞬間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與努拉吉遺址本身那種厚重的“大地/金石”之氣同源,但更加“鮮活”,也更加……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混亂的、被囚禁了太久而產生的怨毒與狂暴。
水晶球在武文彬手中劇烈地震顫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警告或共鳴,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強烈排斥”、“古老同源感應”、“淨化衝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的意念洪流,衝擊著他的意識!
球體內部的乳白色光暈瘋狂地明滅不定,那縷銀藍色的光絲扭曲、掙扎,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同時又在拼命“解析”和“記錄”著眼前這個“石人”的能量特徵。
球體表面,那些淡金色的星月符號,此刻卻黯淡無光,彷彿被這濃郁的“石化”氣息所壓制。
“這是……甚麼東西?”武文彬心中凜然。
這絕非“織影人”的造物,其能量本質更加原始、更加貼近這片土地本身。
也不同於任何已知的超凡生物或魔法構造體。
它更像是……這片土地古老能量與某種不散意念,在漫長歲月中,藉助特殊的地質與能量環境,偶然“孕育”或“囚禁”出來的、扭曲的“地靈”或“石之精魂”?
而且,從其散發的怨毒與狂暴,以及水晶球那絲“悲哀”的感應來看,它很可能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束縛、被扭曲、被迫困守於此的“囚徒”!
是古代努拉吉人某種失敗儀式的產物?還是更早文明的遺禍?抑或是……與“契約之眼”相關,被“秩序封印”無意中禁錮或影響了的本土存在?
“石人”那渾濁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著武文彬藏身的巨巖。
它似乎並非透過視覺,而是透過能量感知,或者某種更加原始的、對“生者”氣息或“異常能量”的直覺,鎖定了他的位置。
它那笨重、緩慢的身軀,開始微微前傾,拖在地上的“石斧”手臂,緩緩抬起,做出了一個蓄勢待發的、充滿威脅的姿態。
一股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石化”能量場,如同無形的泥沼,以“石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武文彬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光線微微扭曲,連腳下岩石的溫度,都彷彿在迅速流失。
這種能量,似乎能侵蝕生命活力,遲緩思維,甚至將接觸物逐漸“同化”為石頭!
不能硬拼,至少現在不能。
在不清楚這東西的底細、不驚動“秩序之井”或其他潛在監視者的情況下,貿然爆發力量將其摧毀,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
武文彬心思電轉。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從陰影中,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腳步落地的瞬間,他控制著自身的氣息,模擬出一種帶著好奇、探究,但又刻意保持距離的、屬於“普通研究者”的、微弱而純粹的精神波動。
同時,他將一縷極其精純平和的混沌靈力,透過指尖,悄然注入水晶球。
水晶球的光芒瞬間穩定下來,內部的銀藍色光絲不再狂亂,而是開始以一種緩慢、穩定、充滿安撫意味的頻率脈動,散發出一種純淨的、如同月光下清泉般的、溫和的“秩序”與“淨化”意念。
這意念中,似乎還夾雜了一絲從水晶球記錄的、關於“家”的溫暖安寧能量場中提取的、極其淡薄的撫慰氣息。
他沒有攻擊,沒有挑釁,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誤入此地的、對眼前超自然景象感到震驚和好奇,但試圖保持冷靜和善意的學者。
“石人”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那對渾濁的琥珀色“眼睛”,光芒閃爍不定,彷彿在努力“理解”武文彬散發出的、與它感知中一切“入侵者”都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股充滿威脅的“石化”能量場,擴張的速度也減緩了,雖然依舊沉重壓抑,但那股狂暴的怨毒之意,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遲疑。
它在“觀察”,在“評估”。
就在這時,瑤光的聲音,以最高靜默優先順序,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語速極快:“緊急分析!目標‘石人’能量特徵初步解析:其核心能量結構,與努拉吉遺址地下檢測到的、疑似古老能量引導網路的‘固化能量流’同源度高達89%!
其軀體構成岩石,經光譜比對,與遺址中心主塔及周邊特定區域岩石成分高度一致。其‘石化’能量場,疑似為對努拉吉文明某種原始‘地脈禁錮’或‘能量固化’技術的扭曲模仿或失控產物。”
“推測:此‘石人’可能為古代努拉吉人利用特殊地脈節點與巨石建築,結合原始巫術或血祭,試圖創造的‘守護靈’或‘能量樞紐’。
但儀式失敗或失控,導致其意識與能量結構扭曲,被困於遺址能量網路之中,成為充滿怨念的‘地縛靈’類存在。其活動範圍應受遺址能量網路限制,對闖入其‘領地’的活物或異常能量產生本能的攻擊與‘同化’慾望。”
“水晶球反應分析:其‘同源感應’指向努拉吉能量網路基礎頻率;‘排斥’與‘淨化衝動’針對其扭曲、汙染部分;‘悲哀’感應,可能源於水晶球對某種‘被囚禁、被扭曲的古老存在’的本質感知。”
“建議:嘗試以水晶球散發的、純淨的‘秩序’與溫和‘安撫’頻率,配合對努拉吉能量網路的基礎共鳴,引導其‘識別’你非敵意入侵者,或至少延緩其攻擊。同時,評估脫離其‘領地’範圍的可能路徑。”
資訊在瞬間消化完畢。
武文彬立刻調整策略。
他維持著“學者”的平和氣息,同時,引導水晶球,將那股溫和的“秩序”與“安撫”意念,更加清晰、穩定地擴散出去,並且,極其小心地,讓這股意念的頻率,與腳下地面深處、那沉寂的努拉吉能量網路的、最基礎、最平和的“大地堅固”頻率,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具侵略性的“共鳴”。
這是一種極其精細的操作,如同在雷區邊緣跳舞。既要讓“石人”感知到這種“共鳴”,確認他與這片土地的“古老網路”存在某種“聯絡”,並非純粹的“外來者”,又要避免這種“共鳴”過強,刺激到網路本身或“石人”的狂暴部分。
“石人”琥珀色的“眼睛”光芒閃爍得更加劇烈。它似乎“感受”到了水晶球散發出的、與腳下這片土地古老根基同源的、純淨的“秩序”氣息,以及那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與遺址能量網路的“共鳴”。
它那抬起的手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一些。
圍繞其周身的“石化”能量場,擴張徹底停止,那股狂暴的怨毒之意,似乎被某種困惑和更深層次的、源自其扭曲本質內部的矛盾所取代。
它依舊“盯”著武文彬,但不再有立刻攻擊的意圖。彷彿一個被禁錮了太久、思維早已混亂僵化的守衛,突然看到了一個手持“似是而非”令牌的訪客,陷入了本能的遲疑與判斷之中。
武文彬抓住這個機會,開始以極其緩慢、平穩的步伐,向側後方,山谷更深處、但偏離遺址中心能量網路節點最密集區域的方向,緩緩移動。
每一步都輕如鴻毛,氣息收斂完美,目光平靜地與“石人”那渾濁的“眼睛”保持著接觸,沒有流露出任何敵意或慌亂。
“石人”隨著他的移動,那笨重的岩石頭顱,也緩緩轉動,始終“鎖定”著他。
但它沒有追擊,只是沉默地、充滿壓迫感地“注視”著。
一步,兩步,三步……
武文彬逐漸拉開了與“石人”的距離,也漸漸脫離了遺址能量網路最核心的輻射範圍。周圍的“石化”能量場帶來的粘滯感,開始緩緩減輕。
就在他即將退入一片更為茂密、能提供更好隱蔽的野生橄欖樹林時,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眼前的“石人”,而是來自他懷中的水晶球,以及……遙遠的申城方向,幾乎同時傳來的、瑤光最高等級的紅色警報!
水晶球猛地一顫,指向驟然改變,不再理會眼前的“石人”,而是猛地轉向東方——卡利亞里市區的方向!
同時傳遞出一股強烈無比的、帶著“汙染爆發”、“信標啟用”、“網路連結”的混亂警示意念!
幾乎同時,瑤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在他意識中炸響:“警報!申城!‘雅筑設計’倉庫!
我方控制的‘無害化處理’程序在最終階段遭遇未知能量反噬!張雅筑預留於汙染油墨中的隱藏‘後門’被遠端啟用!
所有庫存油墨同時爆發高濃度汙染能量,並嘗試與申城已發現的四個靜默信標節點,及另外三個新出現的隱蔽節點,建立高強度能量連結!信標網路正在被強行啟用!”
“同時,檢測到一股強大的、來源不明的精神衝擊波,以‘雅筑設計’倉庫為中心,向全市擴散!衝擊波強度不高,但帶有強烈的‘混亂’、‘暗示’與‘座標標記’效果!已觸發市區部分敏感個體的精神異常報告!”
“張雅筑本人在事發瞬間失去生命體徵!疑似被滅口或觸發體內禁制!其背後加密通訊號碼在訊號發出後即刻銷燬,無法追蹤!”
“評估:‘織影人’在‘雅筑設計’節點中預設了毀滅性後手!
我方收購與控制行動可能已被察覺,或觸及其預設的‘警戒線’!對方選擇了‘斷尾’,並試圖在最後時刻,最大程度地啟用並汙染申城的信標網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或為後續行動鋪路!”
“申城局勢正在失控!請求最高指令!”
武文彬的心,瞬間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