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山長。」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落玉盤,「真傳試既畢,為何遲遲不宣結果?
「」
宇文汲喉結滾動,額角細汗密佈。
他瞥了一眼法壇上眉心神籙未散的沈天,又飛快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迎上步天佑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覺胸腔裡那顆心沉沉下墜。
他知道這一關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宇文汲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朝步天佑深深一揖:「先生恕罪,學生這便宣佈。」
他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登上法壇中央站定。
此時臺下七百餘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各異。
宇文汲清了清嗓子,聲音以真元送出,迴盪在校場每一個角落:「北天學派青州分院真傳考核,道緣試丶心性試已畢,經神明監察,永珍心鑑裁定,此次透過者共五人」」
他頓了頓,喉間一陣乾澀:「沈天,溫靈玉,謝映秋,崔玉衡,周慕雲。」
話音落下,校場內先是一寂,隨即嗡然炸開!
「還真的透過了?沈家一次拿下三個真傳?那溫靈玉與謝映秋,可都是沈天的狗腿。」
「崔玉衡和周慕雲也過了——可秦昭烈怎辦?!」
「秦昭烈竟被刷下去了。」
站在內門弟子佇列前排的秦昭烈,面色蒼白如紙!
他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著宇文汲,又猛地轉向法壇上神色平靜的沈天,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暴起。
然而步天佑淡淡瞥來的一眼,如冰水澆頭,讓他渾身一僵,滿腔怒火與不甘硬生生被壓回胸腔,只能咬牙低下頭,肩頭微微顫抖。
崔玉衡與周慕雲站在法壇邊緣,此刻神色亦是複雜難言。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與凜然。
他們二人透過了!
這本在意料之中,家族多年的供奉丶暗中打點的銀錢丶遞上去的人情,早已給他們鋪平了這條路。
可沈天也過了真傳考,且拿到了冥王神眷!
崔玉衡心想我青州,難不成又要崛起一家門閥?
泰天府沈家基業雄渾,據說已有近萬部曲;朝中有沈八達這御用監掌印丶西拱衛司督公,聖眷正隆;學派內又得不周先生青眼,如今更添冥王神眷神丶朝丶野丶學,四路皆通!
只要沈家再穩個百十年,族中出個三五位二品大員,積累足夠功勳與人脈,便是一家新晉的二品閥閱!
周慕雲亦是心潮翻湧,想起家中長輩近日來信中的叮囑—沈天此子,不可再敵,宜交好,至少莫再為仇」。
當時他還有些不以為然,如今親眼目睹沈天連真傳考核這等天塹都一躍而過,更得神靈垂青,心中那點不甘與輕視,已徹底消散,化作無聲嘆息。
罷了!此人,以後不招惹便是。
宇文汲強自鎮定,又取出一卷青色帛冊,揚聲繼續:「真傳試畢,接下來,進行內門考核。此次內門名額共二百一十人,分兩批進行,每批一百人,第一批—衛奕丶羅列墨清璃丶秦柔丶宋語琴丶沈修羅,他念出一長串名字,足足百人。
被點到名的弟子紛紛出列,神色或緊張或期待,依序登上法壇。
內門考核的道緣試與心性試,與真傳試相似,卻簡單許多。
永珍心鑑臺分出一百道光柱,將百人同時籠罩。
光柱流轉,幻境生滅。
約莫一刻後,光柱漸次收斂。
百人身影重現時,大多數人周身皆浮現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那是透過內門考核的標誌。
墨清璃丶秦柔丶宋語琴丶沈修羅丶秦玥五女並肩而立,眉梢眼角皆洋溢著喜色。
墨清璃冰藍色的眸子亮如星辰,她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溫熱的神籙,心中波瀾微起。
北天內門—這是她遠嫁沈家後,從未敢想的事。
秦柔亦是眼含笑意,眸光流轉間,下意識望向法壇下那道墨青身影。
她知這一切,皆因沈天。
若非他的扶持,她與弟弟秦銳,哪有今日踏入北天內門的機會?
秦銳與秦玥站在另一側,此刻亦是神色激動。
秦銳握緊手中長刀,少年英氣的臉上滿是振奮;秦玥則微微咬唇,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二人不約而同地,朝沈天的方向望去。
拿到北天內門名額,意味著他們真正有了復興秦家的希望。
而這份希望,是姐夫沈天賜予。
金萬兩站在人群靠後位置,胖臉上也笑開了花,小眼睛眯成兩條細縫。
他遙遙朝沈天一揖,姿態恭敬中帶著親近。
金家確實提前在幾位神監那裡使了力氣,內定了內門名額—一畢竟金家商行每年供奉給監神廟的香火錢不是小數,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但他之所以能撈到足夠功勳,獲得參與道緣試和心性試的資格,全仰仗了沈天。
鎮魔井一戰,沈天分潤給他的功勳,不但讓他拿到了學官職位,還有了參與內門試的機會!
這份人情,金萬兩心裡門兒清。
第一批內門考核結束,透過者七十餘人,未透過者垂頭喪氣退下。
緊接著第二批百人登臺,流程相似。
待所有內門考核完畢,已是日影西斜。
宇文汲宣佈結果,發放內門玉符,又勉勵一番,這才宣佈今日考核全部結束。
眾弟子逐漸散去,校場內只餘下透過考核的數十人,以及幾位師長。
步天佑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卻已目眥欲裂的蕭玉衡,一聲哂笑。
他起身拂了拂衣袍,對沈天微微一笑:「走吧,回你住處。有些事,還需與你細說。
「」
沈天頷首,正要隨步天佑離去,卻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向九萬丈高空那裡,監神廟所在的方向。
幾乎同一時間,監神廟主殿內,氣氛凝肅如冰。
墟暮丶玄稷丶雷明三位神監並肩而立,面色皆難看至極。
墟暮手中拂塵一滯,抬首直視車輦:「冥王大人,今日裁斷,有違常例,更悖青州百年來各方默契。沈天三人之事,絕非尋常。此事一我等斷難按下,為神庭法度丶為地方安穩計,我三人決議,定將今日之事,如實上稟神庭!」
玄稷亦面色沉凝,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裡擠出來:「大人新蒞其位,或可無視積年成例,然神庭監察之制,非一人可專。今日之變,已動青州根本,為免局勢崩壞,釀成大患,我三人唯有將今日之事,詳陳於上,請諸位上神公斷。」
雷明更乾脆,語氣近乎逼問:「神庭法度森嚴,監察之權亦有制衡!大人若執意孤行,不納忠言一那我三人,唯有將今日裁斷不公丶強壓地方之事,具本上奏!是非曲直,便請神庭諸位尊神明察!」
車輦內,冥王卻低笑一聲,語聲漫不經心:「那是你們的事,本尊既坐這監察之位,行事便只依神律與本心,沈天三人憑本事透過考核,神器自顯神籙,此乃天道認可,何來不妥?」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說來本尊至此,還有一事一青州臨仙府戰事已糜爛至此,東州副神監淵陽君隕落,大軍連敗,魔焰洶洶,你等身為青州神監,負有鎮壓神獄妖魔之責,為何至今未見作為?」
墟暮丶玄稷丶雷明三人面色同時一變!
冥王聲音轉冷:「九罹神獄,乃我神庭之大敵!而今青州境內妖魔肆虐,亂象已現,豈可坐視?」
他目光如電,掃過三人:「三日內,你三人便動身前往臨仙前線,協助邊軍佈防,清剿魔患,若敢畏縮不前,」
冥王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三人神源深處:「本尊會親自將你們三人,送入七層神獄!」
墟暮三人面色蒼白,齊齊躬身:「尊上教誨的是!我等——我等遵命!」
「好自為之!」冥王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他乘坐著幽靈車輦,隨即化作一道黑影,駛出了神廟。
直到那車輦遠遠離去,冥王的威壓消散,三人才敢稍稍喘息。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懼與無奈。
是夜,廣固城別院。
沈天回到靜室,盤膝坐於蒲團上,自懷中取出那隻白玉丹瓶,倒出第二枚五品功元丹,仰頭服下。
丹丸入腹,磅礴藥力如江河決堤,奔湧向四肢百骸。
沈天閉目凝神,運轉九陽天御,貪婪汲取著這份精純能量,丹田內那輪微縮昊陽真元核心,又明亮凝實了少許。
然而就在他潛心煉化藥力之際,眉心大日天瞳卻忽然微微一顫!
一股強烈到令人心悸的靈機波動,自別院另一側的廂房轟然爆發!
一那是溫靈玉的房間!
沈天驟然睜眼,身形一晃已至窗前,推窗望去。
只見溫靈玉房中,此刻正被一片赤金色的熊熊烈焰徹底籠罩!
那火焰形似鳳凰翎羽,純淨神聖,溫度高到不可思議,將半邊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火焰中央,溫靈玉盤膝凌空,雙目緊閉,周身衣物早已焚盡,赤金火焰如紗衣覆蓋,勾勒出曼妙曲線。
她背後,那尊高達三丈丶通體赤金丶翎羽華美如琉璃的不死神凰真形,此刻正緩緩舒展雙翼!
「唳——!!!」
一聲清越嘹亮的鳳鳴,自真形口中傳出,響徹夜空!
整座別院劇烈震顫!屋瓦簌簌作響,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面青磚寸寸龜裂!
更可怕的是那火焰威勢熱浪滾滾如潮,席捲四方,院中草木瞬間焦枯,池塘池水沸騰蒸發,就連沈天佈下的幾重防護陣法,此刻也明滅不定,搖搖欲墜!
「不好!」
沈天眉頭一皺,身形如電掠出靜室,瞬間閃至別院上空。
他雙手結印,磅礴純陽真元洶湧而出,注入護宅大陣核心!
「嗡—!!!」
淡金色光幕自別院四周升起,勉強將那股恐怖的火焰威勢壓制在院落範圍內,避免波及周邊街巷。
即便如此,別院內依舊熱如熔爐!
墨清璃丶秦柔丶宋語琴等人早已被驚動,紛紛衝出房間,抬頭望向空中那景象,都神色震撼,眼力滿是驚駭與喜意。
墨清璃凝了凝眼:「溫將軍,這是突破到四品了。」
沈天凌空而立,玄色披風在熱浪中獵獵作響。
他凝神望向火焰中央的溫靈玉,眼中漸漸浮現驚喜之色。
他看見溫靈玉周身背後那尊不死神凰真形,此刻正發生著驚人的蛻變原本三丈高的虛影,竟開始緩緩收縮丶凝實!
翎羽上的赤金火焰愈發純粹,每一片羽毛都彷彿由琉璃鑄就,流淌著神聖的光澤。
真形雙目徐徐睜開,眸中似有焚天烈焰湧動,一股古老丶威嚴丶凌駕眾生的氣息,瀰漫開來!
二品!
溫靈玉的武道真神不死神凰」,赫然已邁入二品階段!
「浴火涅盤——破而後立——」沈天低聲喃喃,唇角微揚。
溫靈玉此番突破,還是她昨日舊傷盡復,根基重塑的餘韻。
讓沈天驚訝的,還是溫靈玉的武道真神。
可能是因今日溫靈玉取得真傳名額的刺激,也可能是涅盤返神丹中那滴上古神凰精血,她竟將武道真神推至二品層次!
就在此時,空中那尊不死神凰真形雙翼猛然一振!
「轟—!!!」
赤金火焰如火山噴發,沖天而起!熱浪化作肉眼可見的漣漪,轟然擴散!
沈天面色一凝,雙手印訣再變,護宅大陣金光大盛,將那股狂暴能量死死鎖在院內。
火焰中央,溫靈玉緩緩睜眼。
她那冰藍色的眸子裡,赤金火焰餘燼未散,轉瞬又歸於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深邃。
她低頭,看向自己瑩白如玉的掌心那裡,再無半分魔染痕跡,唯有純淨熾烈的凰火真元,如血液般流淌。
四品門檻,在這瞬間一觸而破。
溫靈玉抬起頭,望向空中凌立的沈天,冰眸中泛起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她未說話,只朝著沈天的方向躬下身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