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腰,雲霧繚繞,林木森森。
司馬鑑負手立於一處陡坡之上,玄色衣袍被山風拂動,眼神陰鬱地眺望著下方蜿蜒穿過林間的官道。
那是通往北青書院的必經之路,沈天若動身,十有八九會經行於此。
他已在此枯守兩日,心中愈發不耐。山林間除了風聲鳥鳴,便是蟲豸窸窣,枯燥得令人髮指。他帶來的六名五品邪修倒是個個沉得住氣,各自在臨時搭建的簡陋木屋中入定修行,氣息沉凝,彷彿與這山石融為一體。
唯有司馬鑑,空有四品下的修為境界,卻因是憑藉外物強行提升,前路早已斷絕,修行於他毫無意義,反倒顯得格格不入,愈發焦躁。
其實之前距離沈天預計動身的日子還有三五日,他本不必來得如此早。
只是家中公子與老太爺得知羅文淵被沈天毫不客氣地趕回後,連連催促,要他再想他法鉗制沈家。司馬鑑絞盡腦汁,又能有何良策?
沈家根基如今盡在那兩座山谷之中,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日常一應物資輸送,又都由背景深厚的金氏商行負責,那是連司馬家也要掂量幾分的存在。
他無可奈何,只得先躲到這荒山野嶺來,眼不見為淨,圖個清靜,也順便佈置一番。
正自煩悶間,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
司馬家一位管事快步走近,此人約莫四旬年紀,麵皮白淨,眼神精明,身著青灰色管事服,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也有修為在身。
“大管家,”管事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我們的人最新回報,沈天仍在九罹神獄第一層內。據探,他已連續掃平了噬魂君麾下好幾座外圍軍堡,看情形,一時半刻恐難返回地表。預計其動身前往北青書院的時間,應在一日之後,或許更晚。”
司馬鑑聞言,眉頭擰得更緊:“他為何偏偏此時去尋噬魂君的晦氣?”
心中卻暗歎,可惜那萬匯元行蹤不明,又身受重創,否則此刻沈天精銳盡出,堡內空虛,或有機可乘。
據他所知,沈天此次不僅帶走了所有能戰之家兵,連那頭兇悍異常的食鐵獸也一同帶入了神獄。當然,沈家堡剩餘力量依舊不容小覷,傳聞其堡內虎力床弩已增至六十四架之巨,等閒勢力絕難撼動。
那管事沉吟道:“猜測此子或是與噬魂君舊怨未消,藉此機會報復。此外,也可能想在前往書院前,多積攢些功德,以備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猶疑,又道:“此外,另有一樁傳聞與沈天有關,管家不可不察!”
“講!”司馬鑑語氣不耐。
“傳聞——崔天常御史以力神神廟窩藏邪修、私設禁陣為由,已率軍攻破了黑石山深處的力神神廟,而沈天,似乎也參與其中,為崔御史提供了了一千二百餘名精銳家丁部曲。”
“甚麼?”司馬鑑心中猛地一驚,霍然轉身,目光銳利如刀,“竟有此事?訊息可真?”
力神神廟地位超然,香火鼎盛,朝廷一向禮敬有加,崔天常竟敢直接發兵攻剿?若沈天真捲入此事,那其中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
管事連忙搖頭:“僅是傳聞,尚未證實。錦衣衛對此事封鎖極嚴,力神神廟周邊區域已被完全戒嚴,駐紮重兵,嚴禁任何人靠近探查,我們的人也無法深入。”
司馬鑑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此事若真,牽連之大,遠超他與沈家的私怨。他立刻厲聲道:“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代價,也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一定要快——”
話音未落,司馬鑑忽然心頭一跳,一股沒來由的心悸感驟然襲來,彷彿被甚麼極危險的兇物在暗中盯上了一般。
他四品下的靈覺雖因外力得來而不夠精純,但對危機的本能感應仍在。
不對勁!
幾乎就在他心生警兆的同一瞬間——
下方山林深處,一片看似尋常的霧氣悄然流轉,隱約間似有一尊巨大而優雅的五尾玄狐虛影一閃而逝,狐眸迷離,月光般的清輝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將一行人的形跡、氣息乃至聲音都完美地融入了山風林影之中。
沈修羅周身籠罩在朦朧月華里,手中真幻雲光刀低垂,刀身流淌著如夢似幻的光澤。
她身後那尊龐大的五尾玄狐真形愈發凝實,五條長尾輕輕搖曳,每一次擺動都盪開圈圈無形的漣漪,施展的正是其修煉多日的武道神通——天狐變!
齊嶽緊隨在沈天身後,看著前方沈修羅施法的背影暗暗心驚。
沈修羅這手幻術神通精妙絕倫,竟能籠罩這許多人,潛行至如此之近的距離而未露絲毫破綻。
此女的幻術天賦之高,簡直駭人聽聞。
齊嶽隨後又看向沈天,眼中掠過一絲佩服與無奈。
他現在才完全明白沈天為何要大張旗鼓地帶隊進入九罹神獄。
名義上是討伐噬魂君、積攢功德,實則是為麻痺敵人。
沈天以此為由,帶著他們,藉助神獄深層那錯綜複雜、鮮為人知的通道網路,自幽骸澗悄然潛行而出,直接出現在了青峰山腳下!
齊嶽心想沈公公這侄子,真不是一般的膽大妄為。
先前吳家那次,齊嶽就領教過這位沈少的狠辣果決,這次更深深體會到這位的膽魄。
齊嶽早就看到司馬鑑了,知道那是司馬家地位舉足輕重的大管家。
齊嶽跟過來的時候,還以為沈天的目標,只是一些戰力強大,較為棘手的賊人,需要他們援手。
他萬萬沒想到,沈天竟是要對司馬家的人下手,且其中還包括了司馬鑑!
齊嶽腦裡飛快的轉著念頭。
司馬家的人潛伏於此,意欲何為?
看沈少之意,今日是一定要動手了,沈天有食鐵獸依仗,意味著自己勸不住,也拉不回來;而一旦動手,無論結果如何,沈天與司馬家的矛盾都會更尖銳激烈,司馬家勢必還會報復。
所以他沒得選擇,只能幫著沈天,把那傢伙埋了!
齊嶽想到了沈八達的託囑,想到這位舊主的恩德,還想到沈八達近日來信,說沈天如有所求,讓他盡力而為——
齊嶽不由暗暗一嘆,心想算自己欠沈公公的。
謝映秋面色很複雜,她也有一種上賊船的感覺。
沈天先前沒說要宰的人裡面,有個司馬鑑啊!
不過謝映秋知道,自己但凡透露出一點猶豫,她未來與沈家的緣分就淡了。
沈天則很欣慰,沈修羅之前雖然也能用她的法器神通‘水月映象’來掩護,可水月映象更專長於戰鬥,在掩護形跡方面不如天狐變。
他目光沉靜,神識早已將山腰處那簡陋營地內的氣息分佈探查得一清二楚。
沈天感應到司馬鑑氣息忽然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心知不能再等。
就是此刻!
他猛地一揮手。
身後,三十名身著輕甲、面色冷峻的沈家裂魂弩手早已蓄勢待發。得到命令,他們毫不猶豫地扣動機括。
“嗡——嗡嗡嗡嗡!”
並非單發點射,而是五矢連發的恐怖速射!機括的震鳴低沉而密集,連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顫音!
一瞬間,一百五十根專破罡氣、蝕魂腐骨的幽暗弩箭,如同來自幽冥的死亡蜂群,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般潑灑向那幾間木屋!它們彷彿無視了空間距離,甫一離弦,便已精準至極地出現在目標身前!
“噗噗噗噗!”
木屋的脆弱板材根本無法形成任何阻礙。屋內正自入定的四名五品邪修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護身罡氣剛亮起便被瞬間撕裂、洞穿!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接連擊中,血花迸濺,悶哼聲中夾雜著筋斷骨折的脆響,四人當場被重創癱軟,失去了戰力!
“吼!”
幾乎在弩箭發出的同時,食鐵獸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黑白相間的龐大身軀肌肉虯結膨脹,瞬間進入血狂狀態!周身氣血如同燒開的熔爐轟然爆發,百劫蠻龍鎧上符文驟亮,碎嶽裂天爪泛起撕裂一切的幽冷寒芒!
它如同一座失控的山嶽,裹挾著滔天兇威,猛地撞碎前方攔路的樹木巨石,地動山搖般直衝營地!
齊嶽與謝映秋也同時動了!
齊嶽周身青光爆閃,本命法器‘狴犴風雷手’顯現,那是一對覆蓋小臂、造型猙獰、纏繞風雷之力的金屬臂甲。
他身形如電,疾撲而出,右手並指如刀,風雷之力匯聚,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青黑色風雷刀罡,直斬而出,帶著審判罪惡、撕碎邪祟的凜冽意志!
謝映秋則並指如劍,點向空中。
萬雷劍砂自其袖中沛然湧出,如同一條紫電閃爍的星河,瞬間化作一座覆蓋小半個營地的凌厲劍陣!無數細碎的雷霆劍芒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滋滋作響,狂暴的雷勁將空氣都電離出焦糊氣息,精準地覆蓋向其餘兩名驚覺欲起的五品邪修以及那些聞聲衝出的司馬家護衛!
“你們——!”司馬鑑驚駭欲絕,亡魂皆冒!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沈天竟會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此地!
還有此子是意欲何為?是來殺他們嗎?他怎麼敢?
——這個豎子,竟如此猖狂。
危急關頭,司馬鑑狂吼一聲,體內冰寒罡元毫無保留地爆發,一面通體幽藍,彷彿由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玉鑑虛影自他胸前浮現,瞬間放大,護住周身——正是其本命法器‘冰國神鑑’!
“轟!咔嚓!”
狴犴風雷刀罡率先狠狠斬中冰鑑光幕,風雷之力與極致寒氣瘋狂對撞、湮滅,光幕劇烈震顫,裂紋蔓延!
緊隨其後的是萬雷劍砂的狂暴轟擊!無數紫色電劍如同疾風驟雨般攢射在冰鑑之上,雷光炸裂,發出連綿不絕的爆鳴!那冰鑑光幕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哀鳴,轟然破碎開來!
而食鐵獸那裹挾著碎嶽裂天爪的巨掌,已如同山崩般當頭拍落!
司馬鑑如遭重擊,鮮血狂噴而出,護身罡氣徹底潰散,胸骨不知碎了多少根,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山岩之上,滾落在地,已是氣息奄奄。
食鐵獸咆哮著追上,巨大的熊掌再次抬起,帶著令人窒息的惡風,就要將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身影徹底拍成肉泥!
“留他一命!”
沈天的聲音及時響起,冰冷而不容置疑。
食鐵獸巨掌猛地一頓,堪堪停在司馬鑑面門之上,帶起的勁風吹得司馬鑑散亂的頭髮向後激揚。它不滿地低吼了一聲,但還是依言收力,巨大的爪子改拍為掃,將司馬鑑如同垃圾般掃到一旁,撞在樹上昏死過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謝映秋與齊嶽已各自出手,將那兩個僥倖躲開箭雨覆蓋的五品邪修一一拍死。
那同屬司馬家的管事逃得最果決,卻被沈修羅追上,一刀砍下了腦袋。
沈天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司馬鑑軟塌塌的腹部,眉頭微蹙。
在他敏銳的神念感知中,那裡盤踞著一股極其隱晦、卻異常陰冷邪異的波動,正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汲取著司馬鑑殘存的血氣精華。
“這是……”沈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冷嘲,“魔器寄生?”
難怪當日他分明感應這司馬鑑魂識強大,氣血強盛,可真打起來,此人卻是個繡花枕頭,修為虛浮,原來是走了這等路子。
他抬眸,掃視一片狼藉、迅速被控制下來的營地,語氣淡漠:“清理乾淨,帶走活口。”
此時山林再次恢復寂靜,唯有淡淡的血腥氣隨風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