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揹著鐵鉉走後,林昊就當即轉過身來,並看了一眼已經站起來的朱允炆。
朱允炆雖然極力掩飾他眼裡的叛逆,可還是被朱元璋所察覺。
朱元璋察覺到朱允炆眼裡的叛逆之後,就立即看向林昊。
他只看見林昊只是失落的輕嘆一口氣,就徑直往大門外走去。
“果然,”
“他也察覺到了允炆眼裡的叛逆!”
“他現在這樣子,就像是......”
朱元璋知道,正在他眼裡上演的這一幕,名為‘老師放棄學生’。
儘管他無法確定他大孫的老師,會一直這麼下去,還是會翻大明的臉。
可是現在,他卻並不希望林昊放棄這個學生。
如果他接受過現代的薰陶,他一定會下意識的伸手,並來一句‘別走,咱的大孫,還可以搶救一下’。
可即便他的腦子裡沒有這句話,但他的手也抬了起來。
只是他的手抬得有多快,林昊離開的步伐就有多堅決。
也就在林昊的身影,快要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時,他只是‘恨鐵不成鋼’的看了朱允炆一眼,就跟著飄出了奉天殿。
緊接著,他就像林昊的影子一樣,跟著林昊的步伐在飄。
奉天殿外的廣場之上,林昊面無表情的向外走著。
與他擦肩而過的日晷的針影,也在悄無聲息的動著。
值守於兩邊的護衛,也在他經過之時,默契的低頭致敬。
就連守衛奉天門的守將,也在他快要步入奉天門之時,向他低頭致敬。
可他林昊卻是一個人都沒有回應,只是皺著眉頭向外走著。
這一刻,‘心事重重’四個字,直接就寫在了他的臉上。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走出皇城大門正陽門。
也就在他步入民間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喲,公爺今天怎麼上朝了?”
一名路過的老伯笑著拱手道。
林昊也笑著點頭道:“這不是有點小事,要和陛下商議嘛!”
緊接著,又有一位看著就有些學識的中年男子,拱手行禮道:“怕不是小事吧,公爺上朝甚麼時候穿這麼正式過?”
林昊笑著說道:“老是穿得這麼隨便,於禮不合,這樣不好。”
林昊話音剛落,又有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女,欠身行禮道:“公爺,我可是從小迷您迷到老啊,現在我眼角都有褶子了,您還是當年的俊美郎君,今天穿這身,怕不是天官下凡啊!”
“還記得我不?”
林昊依舊是笑著說道:“小蘭嘛,洪武二十年,你來我府上當丫鬟,好像做了五年,就讓你嫁人了。”
小蘭笑著點頭道:“對對對,公爺竟然還記得我,太好了。”
“公爺,您手裡的這是甚麼呀?”
小蘭話音一落,爭相和他打招呼的百姓們,就看向了他手裡那杆,黃布包裹嚴密的打皇金鞭。
“這難道就是太祖所賜的打皇金鞭?”
“我也想起來了,太祖駕崩之時,除了佈告太祖駕崩的訊息之外,還佈告了賜鎮國公打皇金鞭這事。”
“這麼長,這麼粗,還用黃布包裹,難不成真的是?”
“......”
之前還陷入沉思的朱元璋,在聽到這話之後,當即就瞪大了眼睛。
他之前之所以陷入沉思,是因為林昊宮裡宮外截然不同的表現。
宮裡的林昊,是連皇帝都敢踩在腳底下的權奸。
宮外的林昊,卻是對百姓都這麼和善的,披著年輕皮囊的‘鄰家大爺’。
尤其是他讓丫鬟外出嫁人這事,更是足以彰顯他的仁愛。
這種難以讓人知曉的小事情,所彰顯出來的仁愛,往往比在朝堂上演出來的仁愛,更加真實可靠。
同樣的道理,如果一個人在朝堂上大放仁愛之詞,回到家裡卻視家僕為豬狗,就是假仁愛真奸邪。
可他林昊卻是在朝堂上一臉的奸邪樣!
他雖然不知道滿朝文武的內心怎麼想,可他卻完全可以肯定,如果他林昊沒有了這些權柄,就沒有一個文官會放他活命。
至於武將會怎麼待他,就不得而知了!
可就是這麼一個為朝堂所不容的奸邪,卻是百姓心目中,最高貴的‘鄰家大爺’!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一時之間,難以辨別他林昊到底是真奸邪假仁義,還是真仁義假奸邪了。
而他之所以瞪大眼睛,則是因為他從這裡的百姓得到的一個,最為關鍵的訊息。
“咱竟然,將賜他打皇金鞭這事,佈告全國了?”
“咱怎麼會這麼做呢?”
“......”
朱元璋完全不相信,這是他臨終之前的手筆。
其實,賜託孤重臣神器這事,早就古已有之,並不是甚麼新鮮事。
可就算是賜予託孤重臣神器,也絕對不會佈告全國,頂多就是讓滿朝文武知道。
甚至還只會讓幾個核心人員,作為這件事情的見證。
原因很簡單,
託孤重臣的本意,就是為了讓本就威望甚高的大臣,幫助還不成熟的幼帝把皇位坐穩。
當幼帝成熟,並穩坐皇位之後,託孤二字就失去了意義。
這個時候,託孤重臣就該還政於,已經成長起來的皇帝,從而退下來頤養天年。
可往往到了最後,都不會有這樣的圓滿大結局。
大多數的託孤重臣,即便是到了該還政於,已經成長起來的皇帝之時,也會因為迷戀權柄,而想方設法的推遲還政時間。
而已經成人的皇帝,也會心生記恨,甚至想要殺之而後快。
到了最後,往往都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要麼託孤重臣殺皇帝,要麼就是皇帝殺託孤重臣奪回權柄!
很明顯,不論是哪種結果,都不是歷史上的先帝們想要看到的。
他們想要看到的結果,都是託孤重臣到了時候,就功成身退。
如此一來,幼帝得以安全成長,還全了皇帝恭送恩師歸養的好名聲。
鑑於這樣的歷史教訓,後來的帝王,即便是要賜予託孤重臣神器,也不會讓太多人知道。
這麼做的原因,就是為了讓那代表著‘見神器如見先帝’的神器,只在一定的時間內生效。
說白了,只要見證人都沒了,這所謂的神器就自動失效了。
這樣的道理,別說是未來的老朱了,就算是他這個才坐六年皇位的朱元璋,也是早就瞭然於心。
可既然如此,他又怎麼會佈告天下呢?
把這件事情佈告天下,就等同於是讓天下人共同成為‘打皇金鞭’所代表的權柄的見證。
即便是這一批的天下人沒了,這一批的天下人的後人,也會接著成為見證。
就算是這一批的天下人之中,只有十之一二的人,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後人聽,他林昊手裡的‘打皇金鞭’也依然生效。
不僅如此,但凡是佈告天下的事情,就必定見於《明史》!
這代表著甚麼?
這代表著他林昊手裡的‘打皇金鞭’,只要大明王朝還存在一天,就會一直生效。
“咱怎麼會這麼幹?”
“要是他林昊長生不老的話,他不就可以拿著這打皇金鞭,打所有的大明皇帝?”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越想,就越覺得不可置信。
他怎麼可能讓本該短期有效的神器,變成永久有效的神器?
朱元璋只是看著孝陵的方向,滿臉責備的說道:“老朱安啊老朱,瞧瞧你乾的這件蠢事。”
“你是怎麼想的啊?”
“好在他林昊只是看著年輕,不是真的年輕。”
“好在他林昊只是看著像是不老,不是真的長生不老!”
“他要是真的長生不老的話,你的後人可就都得奉他為‘帝師’了!”
“......”
也就在朱元璋想到,林昊並不會真的長生不老,而心中頓生‘不幸中的萬幸’之感之時,林昊也不再和這些百姓閒聊。
緊接著,林昊就獨自一人,一步一個腳印的朝城外走去。
沿途的百姓,依然是熱情和他打招呼。
他雖然有揮手回應,但也心不在焉。
好一陣子之後,林昊就走出了應天城以北的太平門。
當林昊踏上一條小路之時,朱元璋這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要去咱的陵寢?”
朱元璋看著林昊前進方向,也就是位於紫金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的孝陵道。
只是他剛意識到這一點,就被飄來的香味所吸引。
“鴨血粉絲湯?”
“南城燒餅?”
朱元璋看著十字路口,專供行人休息的小店道。
也就在此刻,林昊也徑直走了過去。
“老劉,”
“來兩份鴨血粉絲湯,再來四個燒餅,我要帶走。”
“把你的籃子給我,用荷葉密封嚴實,免得到地方之後就涼了。”
這樣的小店,並沒有掌櫃和小二之分。
掌櫃是林昊口中的老劉,小二和老闆也是他。
老劉笑著點頭道:“公爺這是又要去看您的皇帝老哥啊?”
“還穿這麼正式?”
“一定有甚麼重要的話要說!”
“放心,這個籃子有且只有您一人用過,絕對嚴實,絕對讓您的皇帝老哥,聞到鴨血湯和燒餅的香味。”
老劉一邊笑著說這番話,一邊為林昊打包。
林昊則是沒好氣的看著他道:“你這刁民,太祖高皇帝不會叫?”
“一口一個,你的皇帝老哥?”
“看來,這太平易近人了,也不是甚麼好事!”
而飄在這裡的朱元璋,卻完全不在乎老百姓對他的玩笑戲稱。
甚至,他還很樂意看到這一幕。
現在的他,眼裡只有鴨血粉絲湯和燒餅。
朱元璋一邊暗吞口水,一邊說道:“你他孃的,還真是咱的老弟啊!”
“你怎麼知道,咱就好這兩口呢!”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他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其實,他早該想到了。
自他這次透過夢境,到來這裡以來的所有見聞,都無不在向他證明一件事情。
那便是如果他回到洪武年間之後,不對他林昊做點甚麼的話,這所有的一切就都會變成真的。
說得簡單一點,那便是如果他不在洪武年間,殺了他林昊,這一切就都會變成真的。
想到這裡,他不禁捫心自問,他現在真的想殺林昊嗎?
毫無意外,他必定是想改變未來的!
可當他看到即便林昊心事重重,也不忘帶著他喜歡吃的鴨血粉絲湯和燒餅去孝陵,他又再次猶豫了起來。
不等朱元璋回過神來,林昊又就提著鴨血粉絲湯和燒餅,徑直往孝陵而去。
“我穿著朝服,沒錢。”
“自己空了去鎮國公府拿錢,不可多要,也不可不要!”
話音一落,他還加快了腳步。
朱元璋看著林昊用吃霸王餐的語氣,說出絕不賴賬的話,也是不自覺的笑了。
不得不說,即便他林昊穿著大明最高貴的朝服,只要他身在民間,也像極了他熟悉的‘洪武七品縣官’。
不久之後,林昊就抵達了孝陵。
他就這麼飄在林昊的身後,看著他一手端金鞭,一手提籃子,獨自一人在長長的石梯之上,拾級而上。
他走過金水橋,走過文武方門,走過碑殿,又走過了享殿。
朱元璋也不是第一次跟著這個時代的林昊,來到這孝陵了。
以往他每次都是止步於供奉著他神位的享殿!
可是現在,他卻徑直繞過享殿,徑直透過方城明樓,直接來到了他埋葬的寶頂之前。
朱元璋看著這座巨大的墳,才第一次有了上自己的墳的感覺。
畢竟這個墳和才像極了民間的‘墳堡’!
只是這個墳堡的大小,可以說是一個不大不小山坡了!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剛看見這個大號‘墳堡’,就放下了手中的打皇金鞭與籃子。
緊接著,他就從籃子裡取出兩份還冒著熱氣的粉絲鴨血湯和四個燒餅。
他將一碗粉絲鴨血湯,直接就澆在這個‘墳堡’的邊緣。
緊接著,又把兩塊燒餅放在了那裡。
“老規矩,一人一碗湯,一人兩個餅。”
“你請客!”
說到這裡,林昊就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吃喝了起來。
林昊吃完之後,又斜眼看著墳堡道:“只可惜,現在都是你請客,我付賬了。”
說到這裡,林昊的眼裡,突然就有了濃郁的追憶之色。
與此同時,朱元璋就看見一塊白雲狀的虛擬大屏,就這麼立在了他的這個大號‘墳堡’之上。
他看著那條大屏與林昊腦袋連線的尾狀虛線,當即就眼前一亮。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知道,他又可以透過林昊的回憶,去見活著的老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