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眼前的老朱,這才有了那麼點照鏡子的感覺。
這是他第二次透過林昊的記憶,來到自己的未來,見到未來的自己了。
可當他站在未來的自己面前之時,根本就找不到一點熟悉之感。
甚至他不斷的懷疑,他這副未來的軀殼之中,是不是住了另外一個靈魂。
未來的自己哪裡是自己?
簡直就是朱元璋的身軀裡面,住著‘宋仁宗’的魂魄。
可是現在,他有了那麼點照鏡子的感覺。
他完全可以肯定,這個眼如鷹隼,目若兇狼,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威壓之勢的老朱,就是他朱元璋!
“諸位,沒看出來這天要下雨了嗎?”
“還坐在這裡吃甚麼吃,還不快回家收衣服去?”
“還有你們,也別排隊了,再排隊的話,家裡的衣服都要被淋溼了!”
也就在朱元璋,看著面前的老朱,如此思索之時,老闆就朝著食客們,擠眉弄眼的吆喝了起來。
食客們回過神來之後,便紛紛看著這陽光明媚且萬里無雲的藍天,表示確實是快要下雨了。
而且,還是如果不回去收衣服的話,衣服不僅會淋溼,還會跑到別家去的狂風驟雨。
不消片刻,
之前還排隊那麼老長的旺鋪,瞬間就變成了除了老闆和他們二人之外,就再也沒有活人的鋪子。
與此同時,站在老朱面前的朱元璋,又瞬間沒了熟悉之感。
當然了,也可以說是那個熟悉的,朱元璋的軀殼之中,住著‘宋仁宗’之魂的老朱,又回來了。
老朱拍著老闆的肩膀,笑著說道:“去拿紙筆來。”
“啊?”
老朱皺眉道:“啊甚麼啊,叫你去,你就去。”
“是是是,草民馬上去。”
很快,這老闆就專門從文房四寶店買來了紙筆。
老朱拿到紙筆之後,提筆就開始行雲流水的寫起了字。
朱元璋看著老朱的書法,只覺得字型也和他現在的字型,有了不小的區別。
他現在的字,雖然算不上書法大家,但也自成一派。
如果非要用幾個字來形容他的書法的話,那便是‘鋒芒畢露’四個字。
可這個時候的老朱所寫的字,已經不亞於書法大家了。
字型雖然有些鋒芒,但也不失蒼勁與圓潤。
正所謂字如其人,可以看得出來現在的老朱,雖然鋒芒依舊在,但卻並不那麼鋒芒畢露了。
很多時候,他都只是一個通透的老先生!
“老闆,”
“這幾個字,夠抵咱倆的飯錢嗎?”
老闆看著這幾個字,只是滿眼不可置信的跟著念道:“應天鴨血燒餅鋪!”
這幅字沒有朱元璋的落款,更沒有朱元璋的私章印鑑,而且沒有半點誇讚他手藝好的意思。
他只是照著招牌上的那幾個字,寫了一遍而已。
可就是這麼幾個,並沒有明顯幫忙打廣告的幾個字,卻是讓老闆受寵若驚。
“怎麼能不夠啊?”
“陛下以後想吃了,不用出宮,派個人來說一聲,草民就跑著進宮給陛下做去。”
老朱先是滿意一笑,可緊接著又面露不悅之色道:“誰是陛下?”
“你想清楚了,誰是陛下?”
老闆只是眼珠子一轉道:“對對對,陛下今日沒來過。”
“這位老爺想吃了,叫人招呼一聲,我就馬上去府裡為您做。”
老朱點了點頭之後,只是摺扇那麼一開,就像個瀟灑公子似的走了。
“對了,”
“先別急著收攤,再做兩份鴨血粉絲湯,再做四個燒餅,給咱家夫人送去。”
“府外的門吏,看到你這幅字之後,會放你進去的。”
“順便幫咱告訴夫人,讓她和咱的弟妹吃飽喝足之後,親自到你這鋪子裡接咱們兄弟倆。”
“如果不來接,咱們兄弟倆,可就要去秦淮河青樓一條街過夜了。”
“沒有錢又怎樣?”
“在這一畝三分地,沒有錢還能餓死了咱?”
“一幅字搞定的事情,誰還差錢啊!”
“......”
說著,老朱就瀟灑無比,且大搖大擺的往大街上走去。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真就是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陌生之感。
“讓妹子親自出來迎接?”
“出息了呀!”
“十來年後的咱,這麼出息的嗎?”
想到這裡,朱元璋便再次看向了那瀟灑不羈,且囂張至極的背影。
這一刻,他又在老朱的的背影之上,看上了熟人的身影。
他只覺得此刻的老朱,完全就是朱元璋的軀殼之中,住著林昊的魂。
而且,還不是相對正經的‘鎮國公林昊’之魂。
“咱怎麼感覺,是洪武六年的‘流氓縣官林昊’,上了十多年後的咱的身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再次看向了,走在老朱身旁的林昊。
他發現此刻的林昊,和他的反應,幾乎就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
“洪武二十年之後的林昊是吧!”
“你看著此刻的老朱,竟然也和咱一樣,滿臉的不可置信?”
“是啊!”
“誰又能相信,一個從骨子裡討厭商人的皇帝,竟然隨隨便便的就送人家墨寶?”
“通透!”
“通透得,咱都不相信他是未來的咱了。”
“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個人,可再怎麼改變,也總得有點底色吧!”
“十來年的時間,也不算多長啊!”
“怎麼就能把人改變得,連底色都一點也找不到了?”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又似有所悟的點了點頭。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還真不能說,他眼前的這位,十多年的朱元璋,真就變得一點底色都沒了。
畢竟就在剛才,還是讓他有了那麼點照鏡子的感覺。
也就是那短暫的照鏡子之感,才讓他儘管不願意相信,但也不得不信,現在這位像極了洪武六年的流氓縣官的老朱,就是十多年後的自己。
“這十多年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到底發生了甚麼,才能讓咱變成這麼個鬼樣子?”
“......”
朱元璋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儘管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甚麼樣的經歷,才會把他變成這麼個樣子。
可他總覺得這像極了洪武六年的流氓縣官的老朱,看著還挺順眼。
只是當他的目光,轉移到林昊的身上之時,他又覺得洪武二十年之後的林昊,雖然方方面面的氣質,都比不上建文年間的‘鎮國公林昊’,可也比洪武六年的流氓縣官順眼多了。
“咱這是怎麼了?”
“他林昊一副流氓樣子,咱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可當咱看到,咱變成這麼一副流氓皇帝的樣子之時,又怎麼看怎麼順眼了呢?”
“......”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他面前的場景,又在眨眼之間,發生了轉變。
他此刻的眼裡,是一片寬闊的大湖。
大湖以東,則是帝陵所在的紫金山。
當朱元璋看到紫金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那一片動工之景,以及那帝陵初見規模的輪廓之時,也是瞬間就想起了一段往事。
就在不久前,劉伯溫將這裡定為龍穴,並決定洪武九年開始修建帝陵。
雖然這件事情還沒有公開,但卻給他打了招呼。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想到了他在建文年間看到的‘成品帝陵’。
“果然,”
“這裡就是咱的陵寢。”
“不是,這老朱帶他來這裡幹嘛?”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就下意識的左顧右盼。
終於,他在轉過身來之時,看到了正在向這邊走來的老朱和林昊。
不久之後,老朱就領著林昊,來到了這個面對玄武湖,也可眺望正在動工的‘孝陵’的地方。
“老哥哥,你帶我來這裡幹嘛?”
“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跑來看陵寢修建,不瘮得慌啊?”
老朱看著那正在動工的帝陵,只是很是隨意的擺手一笑。
就他這一笑,幾乎可以用‘看破生死’來形容。
就憑他這看破生死的笑容,就可以說他老朱有那麼點得道高人的意思了。
老朱笑著道:“人生自古誰無死?”
“當然,或許也有人,不適用於這句話。”
老朱話音一落,林昊突然就身體一顫,緊接著就似有心慌的一笑道:“你在說甚麼呢?”
“難不成,你想學歷史上那些皇帝,想要修仙長生?”
“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可沒有這樣的仙人。”
“你要是不想死得更早,就不許有這樣的念頭。”
老朱沒有轉身看背後的林昊,他只是站在這平靜如鏡的大湖邊上,眺望著他未來的家。
老朱爽朗一笑道:“這裡是咱將來的長眠之地,怎麼會瘮得慌?”
“不僅如此,你將來找咱敘舊,也只有這裡。”
“所以,這裡也是你的回憶之地!”
“不僅不瘮得慌,還親熱得緊呢!”
說著,他又淡然一笑道:“長生二字,咱還用得著求嗎?”
“咱和咱家妹子,早就得道長生了!”
老朱話音一落,站在這裡的,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和林昊,又再次有了一模一樣的反應。
“你在說甚麼胡話?”
朱元璋雖然還沒來得及開口,可林昊卻幫他說出了他想說的這句話。
老朱回過頭來,只是目光深邃的淡笑道:“難道不是嗎?”
“人的生死,從來都不僅身體上的生死。”
“人的死亡,分為幾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肉體生命的消失。”
“第二個階段,身邊親人的忘記。”
“第三個階段,記得你的人的消失。”
“第四個階段,骸骨徹底變為塵土。”
“唯有當你存在於世的所有證明,全都消失了,才是真的死亡。”
“咱和妹子會真的死亡嗎?”
“不會!”
“永遠不會!”
“咱‘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咱和咱家妹子的故事,將流傳萬世。”
說著,老朱又指著那還在動工的孝陵道:“咱站在這裡,便已經看到了後世兒孫,來拜祭咱的景象。”
朱元璋看著此刻的老朱,真就是驚得呆若木雞了。
儘管他也知道,長生虛無縹緲。
一味的追求長生,絕不是明君所為。
可誰不迷戀權勢?
誰又能捨得這大好的河山?
他雖不追求長生,但也向往長生!
換句話來說,他在這個方面也算通透,但也通透不到這個程度啊!
瞧瞧這老朱說的話,還死亡的幾個階段?
就憑他對長生的定義,都可以說上升到哲學的高度了!
朱元璋雖然不知道‘哲學’二字,但也知道‘看破生死,思想得道’這幾個字。
霎時間,朱元璋就覺得老朱臉上的‘得道高人’四個字,真就是越來越明顯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看向旁邊的林昊。
他想知道,他林昊的反應,會不會又和他一樣。
這一回,林昊的反應和他還真的不太一樣。
林昊的反應,更可以用‘驚恐’二字來形容。
甚至在驚恐之餘,還有‘神秘’二字。
不錯,
朱元璋眼前這位,洪武二十年之後的林昊,看著說出這番話的‘洪武二十年後的朱元璋’,眼裡既有明顯的驚恐之色,又有明顯的‘神秘’之色。
而他面前的老朱,見林昊這般反應,當即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甚至,還有那麼點意猶未盡的意思。
“對了,”
“咱昨晚還做了一個夢!”
林昊當即開口問道:“甚麼夢?”
與此同時,來自於洪武六年的,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也跟著開口道:“別他孃的賣關子,趕緊說,甚麼夢?”
朱元璋依舊完全可以肯定,未來的任何人,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再者說了,他還不是直接依靠夢境來到這裡。
他是依靠夢境來到建文二年之後,再透過建文二年的林昊的回憶,才來到了這裡。
所以,這裡的老朱,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可老朱接下來的舉動,卻真就是像極了,既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又能聽到他說的話。
朱元璋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老朱在那麼一瞬之間,向他所在的方向白了一眼。
儘管這個動作不明顯,也很短暫,可他真的就朝這邊白了一眼。
這難道不像老朱發現自己被罵之後,給罵他之人的反應嗎?
此刻的朱元璋不僅覺得像,
甚至他還覺得就是洪武二十年之後的老朱,在甩他這個來自洪武六年的朱元璋大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