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黃子澄三人,已經完全消失在了朱元璋的視野之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此刻的朱元璋,內心真就是複雜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地步。
初見建文一朝的林昊之時,他恨透了這個動都不動,就把已榮升太祖的朱元璋給罵一頓。
這種連死人都欺負的行為,實在是沒辦法讓他把林昊往忠臣方向靠。
初見建文一朝的‘三位先生’之時,他們那種不畏強權,與林昊抗爭的精神,直接就讓他把這三人當成了‘扶大廈於將傾’的國士!
甚至他還決定回去之後,就提前把他們找出來重用和培養!
可是現在,他只想跳起來給自己一巴掌。
儘管林昊的諸多行為,依舊與他所認知的忠臣,完全沾不上邊。
可他所做的每一件大事,又都是為了大明好,為了朱允炆好,為了他朱元璋的後繼之君好!
時至今日,他已經沒辦法準確的去評判林昊的內心。
可如果本著‘論跡不論心’的原則來看的話,他林昊才是那個真正的‘國士’!
良久之後,朱元璋這才回過了神來。
他看著他曾經以為的‘三位先生’遠去的方向,當即就自嘲一笑不說,還眼裡盡是失落之色。
其實,他很想擠出一抹飽含恨意的目光,可他卻發現,他並不沒有那麼恨他們。
儘管他們連一口安樂飯,都不想給他的兒子們吃,但他也並沒有那麼恨他們。
原因無他,
只因為這對整個國家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
可對他朱元璋來說,又太過於殘忍。
他是一個國家的君王,可也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啊!
在他看來,削去他們的兵權,再給他們一口安樂飯吃,就可以讓他既對得起國家的君王這個身份,又對得起普通的父親這個身份!
可是現在,這三個人卻只想讓他對得起國家的君王這個身份!
想到這裡,他在想到這三人之後,眼裡就只剩下了無盡的怨,卻始終擠不出一點恨意來。
“不行!”
“咱不是無情無義的神,咱也只是個人。”
“絕對不能讓他們這麼幹!”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就立即回頭,看向了御書房的方向。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個傢伙想怎麼幹,其實並不重要。
最為重要的,還是他朱允炆想怎麼幹?
如果黃子澄猜錯了朱允炆的心思,他朱允炆並不想這麼幹,那就不是甚麼大事了。
只要他朱允炆不想著‘快刀斬亂麻’的削藩,他們幾個就沒這麼可惡。
甚至,還可以繼續用下去!
想到這裡,以靈魂之姿存在於此的朱元璋,直接就飛回了御書房。
可他剛到御書房,就看到了他都覺得可怕的一幕!
只見那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一位身披龍袍的少年君王,正在提筆快寫。
不得不說,朱允炆的書法,已有大家之風。
只不過,他筆下的這兩個字,和他所表現出來‘仁君之風’完全不一樣。
朱元璋剛走近朱允炆,就看見他把‘削藩’二字寫完了!
這兩個寫得非常之好,可卻有稜有角,一點也不溫柔。
尤其是那個‘削’字的立刀旁的鉤子在收筆之時,不僅拉得很長,還拉得有如刀鋒!
就這麼兩個字,他看到了朱允炆內心深處的‘刀光劍影’!
再看朱允炆看著這兩個字的眼睛,他突然就覺得在朱允炆的身上,看到了他朱元璋的影子。
原因無他,
只因為朱允炆這雙把眼縫眯得如刀又似劍的眼睛,真就是和洪武六年的他,看洪武六年的林昊之時,一模一樣。
他朱允炆用他朱元璋看林昊的眼神,去看此刻這盡顯‘刀光劍影’的削藩二字,這代表甚麼?
這代表根本就不用他朱允炆明說,就足以證明黃子澄真的猜對了他朱允炆的心思!
這也代表著,林昊這個後來的老師,真的不如黃子澄這個最開始的老師瞭解朱允炆!
想到這裡,朱元璋突然就聽到了一道心跳之聲。
他只是眼睛那麼一眨,就立即反應了過來,這原來就是他那正在加快又加強的心跳聲。
可也就在此刻,朱允炆又抬起頭來,看向遠方。
與此同時,他那原本就把眼縫眯得如刀又似劍的眼睛,竟是看向了北平的方向。
可也就在他看向北平方向之時,他的眼裡就有明顯的恨意。
甚至,朱元璋還在這有著明顯恨意的眼睛裡,隱約感受到了一抹殺意。
看著這一幕,朱元璋不禁下意識的後退了一大步。
他並不害怕自己的大孫,他只是被此刻的大孫給驚到了。
他萬萬沒想到,轉變最大的人並不是那三個傢伙,轉變最大的人,竟然是一直以‘仁柔’示人的朱允炆。
當然,也可以說這一刻的朱元璋,真的有些後怕。
他在以‘仁柔’示人的朱允炆的身上,看到了他朱元璋的影子,這對他來說,真不是甚麼好事。
如果說他朱允炆本就像他還好,可這麼一個從來不像他的孩子,突然變得像極了他,這代表著甚麼?
這代表他的‘仁柔’自始至終都是裝的,其實他遠比他朱元璋還要酷烈。
最起碼,在針對某件事情的時候,他朱允炆遠比他朱元璋還要酷烈。
想到這裡,朱元璋當即就看向了桌上那被朱允炆寫出‘刀光劍影’的削藩二字。
緊接著,他又隨著朱允炆這隱含殺意的目光,看向北平城的方向。
朱元璋只是眼珠子那麼一轉,眼睛就瞪得比銅鈴還大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已經猜透了朱允炆此刻的心中所想。
“孩子!”
“你就這麼恨你的叔叔們嗎?”
“你當真就恨得連一口安樂飯,都不給他們吃嗎?”
“尤其是你四叔,你怎麼就恨不得殺了他呢?”
朱元璋看著恨意不僅不曾減少,甚至還越看北方,就越恨的朱允炆,真就是急得直跺腳。
可即便是他吼破了喉嚨,朱允炆也不搭理他這個,來自於過去的‘魂’!
他看著根本不搭理他的朱允炆,瞬間就有了一股近乎於絕望的無力之感。
朱元璋並不知道‘次元’二字,可他卻深深的感受著,那種必須突破次元,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次元的無力之感。
就這樣,他無力的坐在了朱允炆的腳邊。
良久之後,朱元璋這才再次恢復了鬥志,也再次站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無法左右未來,但卻可以回到他自己的時代,想辦法改變未來。
可即便他可以回到他的時代,想辦法改變這不堪的未來,但也必須找到造成這個後果的原因才行。
在他看來,朱允炆之所以那麼想近乎於無情的削藩,就是源於他對叔叔們的恨。
“他為甚麼這麼恨咱的兒子們?”
“咱的兒子們,可都是他的親叔叔啊!”
“他為甚麼又最恨他的四叔?”
“為甚麼?”
朱元璋早在看向北平方向之時,就知道朱允炆最恨的叔叔,就是他的四子朱棣了。
朱元璋回憶著有關於朱棣的點點滴滴。
不錯,
朱棣從小就最調皮,從小就不把心思放在書本上,從小就喜歡在軍營裡混。
可他卻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啊!
別說自己的手足兄弟了,哪怕是在軍營裡同吃同住計程車卒,他都當兄弟對待。
因此,他在軍中還頗受待見。
可這麼一個有情有義的小夥子,怎麼就這麼遭自己的大侄子恨呢?
朱元璋所在的洪武六年,朱標的嫡長子還沒出生。
朱標和常氏雖然在積極備孕,但現在都還八字沒有一撇,所以他對這個嫡長孫的認識,也只源於他所看到的未來。
可即便如此,他也完全可以肯定,朱允炆就是朱標和常氏的嫡長子!
朱棣其實並不是他帶大的。
大明開國之前,他常年在外征戰,和馬皇后相處的時間都很有限,又哪有時間帶孩子。
所以不論是老二老三還是老四,可以說但凡是生於開國之前的孩子,都是老大朱標帶大的。
甚麼是長兄如父?
這就是典型的長兄如父!
說他朱標是朱標的半個爹,也一點不為過!
既然如此,朱棣這個有情有義的小夥子,又怎麼會不對朱標的嫡長子好呢?
不說朱棣定會拿朱標的嫡長子當親兒子,也該當半個親兒子對待吧!
他實在是想不通,朱棣這麼一個,本該最被朱允炆喜歡的叔叔,怎麼就混成了朱允炆最想弄死的叔叔?
想到這裡,朱元璋真就是越想,眉頭就皺得越緊!
好一陣子之後,他這才舒展眉頭,看向了朱允炆。
他發現朱允炆依舊看向北方,而他眼裡的恨意與殺意,也依舊有增無減。
甚至,他看著看著,眼裡還有了濃烈的追憶之色。
看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眼前一亮。
“快!”
“咱那看關鍵人物回憶的本事,快啊!”
在朱元璋強大願力的驅使下,他終於在朱允炆的腦子不遠處,看到了那個白雲形的半透虛擬大屏,正在快速形成。
可也就在那虛擬大屏,與朱允炆腦子連線的尾巴,快要形成之時,這個剛剛凝聚而成的虛擬大屏,突然就‘灰飛煙滅’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當即就有了一種,濃郁的希望破滅之感。
等他再看朱允炆之時,就看到朱允炆不僅閉上了眼睛,還在那裡狠狠地搖頭。
朱允炆依舊一言不發,可他此刻的舉止,卻清楚的告訴朱元璋,他正在逃避這段回憶。
很明顯,剛剛出現在朱允炆腦子裡的,就是有關於他和朱棣過去的回憶。
可這段足以告訴他朱元璋真相的回憶,在他朱允炆看來,又是如同夢魘一般,時刻都想逃避的回憶!
“你要急死你爺爺嗎?”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呀?”
“允炆,堅強一些,不要逃避,繼續回憶,讓爺爺好好的看一看,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唯有如此,爺爺才可以回到爺爺的時代,提前為你們對症下藥啊!”
“允炆,乖,堅強一些!”
朱元璋明知道朱允炆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還是極力的為朱允炆鼓勁兒。
可他卻是越鼓勁兒,朱允炆就越逃避。
甚至他還看著北方一邊搖頭,一邊顫抖,一邊呲牙。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是跟著痛苦的搖了搖頭,甚至還越搖頭越失落。
“陛下,柳尚宮來了。”
常侍太監王升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
這不僅讓朱允炆火急火燎的恢復如常,也讓朱元璋的眼裡,再次有了希望。
朱允炆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就趕忙往龍椅而去。
與此同時,他還微笑著說道:“趕緊請進來。”
也就在朱允炆坐回龍椅,並拿出奏疏匆忙翻開之時,柳如嫣就端著一個托盤走來了。
朱元璋聞著這熟悉的味道,都不用看著托盤上的東西,就知道是馬皇后教給她的桂圓蓮子羹。
“師孃,怎麼又是這個啊?”
柳如嫣才不管朱允炆是否吃膩,直接就擺在他的面前道:“這東西養心安神,你皇爺爺生前最好這一口。”
“聽話,把它吃了再批奏疏。”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也是當即就面露追憶之色。
馬皇后也是這麼不管不顧的,把這東西往他這裡送。
可他甚麼時候最好這一口了?
他是不得不好這一口好嗎?
“妹子,”
“她還真是你的好妹妹啊!”
朱元璋剛想到這裡,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這相似的場景之上。
除此之外,柳如嫣這看似依舊年輕,但比起建文元年初見之時,已有些許歲月痕跡的細節,也被他給忽略了!
他現在的注意力,只在龍案上的‘破綻’之上。
朱允炆為了不讓柳如嫣發現端倪,隨便抓來一本奏疏,就趕緊攤開在桌面之上。
可這攤開的奏疏,並沒有完全蓋住,那張寫有‘削藩’二字的紙張。
“大妹子,”
“咱的好義妹,”
“你可不能忽略了這個啊!”
“只要你發現那字型盡顯刀鋒的削藩二字,這孩子就還有救。”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希冀之時,朱允炆就端起這碗桂圓蓮子羹,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與此同時,柳如嫣也在滿意一笑之後,下意識的看向了這在朱元璋看來,有著明顯‘破綻’的龍案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