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懸掛於夜空之上的圓月,已變得更加的明亮。
這明亮的月光之下,徐妙錦的臉蛋更顯白皙,那分明的下顎線,也更顯美人風采。
但與此同時,她那仰望著孝陵的雙目,也更顯純粹。
在朱元璋看來,她的眼睛真就是純粹到,除了濃郁的祈禱之色,就再也沒有了其他雜色。
可也正因如此,才讓朱元璋都不敢正眼看她。
他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他更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態,去面對這麼一個將他尊為神明,虔誠祈禱的晚輩!
朱元璋只是默默的以靈魂之姿,站在徐妙錦的身邊。
他看著躺在那裡熟睡的林昊,真就是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表演痕跡。
他能看到的,只是一個睡著了都皺著眉頭,還一臉擔憂之色的,看似年輕的老人。
他之所以覺得此刻的林昊,只是一個看似年輕的老人,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他真這麼年輕,會鼾聲如雷?
如果他真這麼年輕,會出氣如嘆息?
鼾聲如雷代表疲憊,出氣如嘆息代表憂心!
這不就是一個終日為後生晚輩而煩憂的老人,才該有的狀態嗎?
“林......”
他好想直呼其名,可到了嘴邊,還是忍不住的把‘林昊’二字吞了進去。
他想叫一聲‘林老弟’,可話到了嘴邊,又把‘林老弟’三字吞了進去。
“你告訴咱,你是在演戲好嗎?”
“你告訴咱,你是在演給這丫頭看好嗎?”
“你這樣,咱都不知道咱回去之後,該怎麼對你了呀!”
朱元璋話音剛落,蜷縮成一團的林昊,突然就打了一個寒顫。
“不要!”
“允炆不要!”
“他們是你的叔叔,你不能!”
“還有,那麼多的軍士,應該死在開疆拓土和保家衛國的戰場上,不能死在你們的爭鬥上......”
徐妙錦聽到林昊的夢話之後,也是趕緊跑了過來。
她那本要搖醒林昊的手,還沒觸碰到林昊的肩膀,就又縮了回來。
她只是靜悄悄的坐下,輕緩無比抬起林昊的腦袋,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就這樣,她捧著林昊的臉蛋,讓他以最舒服的姿態繼續睡覺。
與此同時,她又微微偏頭,再次仰望那高高在上的孝陵。
這一次,她的眼裡除了有濃郁的祈禱之色以外,還有明顯的埋怨之色。
朱元璋接收到徐妙錦的祈禱和埋怨之後,也是再次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孝陵。
“老朱啊!”
“咱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有在天之靈,是否真的看到了這一幕。”
“咱反正是看到了!”
“咱這來自過去的魂,突然有了一種,就是你的在天之靈的感覺。”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再次長嘆一口氣,就又轉過身去,看著躺在徐妙錦的腿上睡覺的林昊。
“你告訴咱,你這夢話也是演的可好?”
“你告訴咱啊!”
朱元璋就這麼看著胡躺在徐妙錦腿上的林昊,可卻遲遲沒有得到半點答覆。
他得到的只有林昊那如雷的鼾聲,自己出氣即嘆息的鼻息聲,還有那睡著了都皺眉的臉龐。
現在已經五十歲的林昊,看著依舊那麼的年輕帥氣,可卻沒有了洪武六年的流氓縣官的不羈。
他在這張臉上看到的,只有疲憊與憂愁!
霎時間,他突然就想到了他熟知的兩位詩人。
洪武六年的林昊,是少年出川的李白,是那麼不可一世,是那麼多的瀟灑不羈。
而現在的林昊,則是已經身居高位,且身負救國重任的高適。
他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可他就是看著現在的林昊,回想洪武六年的林昊之時,腦子裡就出現了少年李白和老年高適。
儘管少年李白和老年高適,同時在一個人的身上得以體現,是一件很荒誕的事情。
可他看著現在的林昊,再回想洪武六年的林昊之時,就是會有這樣的感覺,還一直揮之不去。
“林,林老弟......”
或許是這種感覺揮之不去的原因,他終於是看著林昊,叫了一聲‘林老弟’。
儘管他在叫出‘老弟’二字之時,下意識的低頭,沒有看林昊那張雖然年輕,但卻盡顯滄桑的臉,但他終究還是把這倆字叫出了口。
也就在朱元璋不情不願,但也叫出這聲代表著他對林昊再次改觀的‘林老弟’之時,朱元璋突然就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恢復視聽意識之時,他面前的場景,就再次發生了轉換。
朱元璋此刻的眼裡,正是魏國公府的大門。
而現在的天空,也已經有些發亮。
對於這樣的天色,朱元璋再熟悉不過了,這就是早朝開始的時間。
林昊驅車至此,然後再扶著徐妙錦走下馬車。
“妙錦,”
“其實,你可以叫醒我的。”
林昊看著剛下馬車,就下意識的捶腿的徐妙錦,不好意思的說道。
徐妙錦只是爽朗一笑道:“我這不是看你睡得太深,不好打攪嘛!”
“我年輕,沒事的。”
“早些回家,好好休息!”
話音一落,徐妙錦就頭也不回的回了府。
林昊目送徐妙錦回府之後,當即就看向應天皇城的方向。
緊接著,他的目光就變得堅定了起來。
可也就在下一瞬,他就頭也不回的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這一時之間,他有些看不懂林昊了。
怎麼就能堅定的看一眼皇宮,就直接往自家而去呢?
他還以為林昊接下來要去上朝呢!
自從他再次依靠夢境來此,他還沒見過林昊上朝呢!
不等朱元璋回過神來,他面前的街道之景,就瞬間崩塌。
緊接著,一座巍峨且富麗的府邸,又再次拔地而起。
這座巍峨且富麗的府邸,正是大明最有實力的‘鎮國公府’!
府邸之內,一身尚宮官服的柳如嫣,剛準備出門,就看到林昊迎面走來。
“你......”
不等柳如嫣開口詢問,林昊直接就與之擦肩而過,徑直往換衣室而去。
與此同時,他又用嚴肅說道:“跟我來。”
林昊此刻的語氣,談不上命令,但也完全可以用‘一家之主’四個字來形容。
柳如嫣見林昊這麼認真,也只是招呼車馬在外等待,緊接著就跟林昊往換衣室而去。
柳如嫣剛走進換衣室,就看見丫鬟在伺候林昊更換朝服。
“你要上朝?”
林昊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柳如嫣只是對丫鬟揮了揮手,丫鬟就趕緊退下。
柳如嫣拿過玉帶,一邊為林昊更衣,一邊似有擔憂的說道:“你決定了嗎?”
林昊皺眉道:“那孩子非要這麼幹,非要把他的叔叔們往死裡整,我也沒有辦法。”
柳如嫣聽後,也只是輕嘆一口氣道:“我可以不走嗎?”
“允炆是個好孩子啊!”
“我有大姐給我的兩樣遺物,或許我可以保......”
不等柳如嫣把話說完,林昊直接就用命令的語氣道:“住口!”
“你那兩樣所謂的法器,是可以這麼用的嗎?”
“允炆是個好孩子,我不會讓他有事,但也不會讓他們有事!”
“你必須跟我走!”
林昊話音一落,柳如嫣當即就抹起了眼淚。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我不想走,我在這裡的話,沒人敢動他。”
林昊緊握柳如嫣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道:“你聽我說,你不能這麼做。”
“你必須排除在這件事情之外,你留下來幫他,其他的皇子怎麼看你?”
“為人師者,該中立的時候,就要中立!”
“即便是表面上的中立,也得把表面功夫給做主咯!”
“你明不明白?”
“我犯過的錯,我不能再犯,你也不能再犯!”
說到這裡,林昊又輕嘆一口氣道:“他們鬧成今天的樣子,我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我們絕對不能一錯再錯!”
林昊在說這話之時,語氣加強了不止一點。
柳如嫣聽過林昊的這話之後,雖然依舊是滿眼的不捨,但也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就只專注於為林昊披這一身,文武一品的身份,齊聚一身的朝服。
朱元璋見他們不再說話,這才開始仔細的回味話中的資訊。
不得不說,他們兩口子的這番話,資訊量確實是有點大。
“咱家妹子給柳如嫣留下的兩件,所謂的‘法器’,好像還可以在關鍵時刻有大用啊!”
“到底是甚麼呢?”
“他們這次要看上去中立?”
“他林昊中立嗎?”
“就他背地裡那些佈局來看,他不僅不中立,還有些偏幫藩王。”
“可他藉著出海走人這事,也確實是看上去中立!”
“他為甚麼會有必須看上去中立的感悟?”
“允炆和藩王今日的局面,他又有甚麼不可推卸的責任?”
“......”
朱元璋將這番話中的資訊,總結完成之後,不僅沒有得到解惑,反而還陷入了更大的迷霧之中。
可還不等朱元璋從迷霧中走出,林昊便以換好了他那文武皆一品,全都得以表現的朝服。
不得不說,確實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在朱元璋看來,林昊身穿常服之時,就像是一個融入市井,卻又足以在市井之中鶴立雞群的散仙。
可當他穿上這身朝服之後,雖無君臨天下的王者之風,卻有著讓君臨天下的王者,都望而生畏的正氣。
而且,還是那種正得發邪的正氣!
朱元璋的眼裡,二人走出換衣室之後,並沒有說話,只是相互點了點頭之後,就各奔東西。
鎮國公府的大門口,柳如嫣乘坐車架,一路向皇宮而去。
而他林昊,則騎著有著金銀配飾的大白馬,一路向皇宮而去。
很快,林昊就一騎絕塵,消失在了柳如嫣的視野之中。
柳如嫣透過車簾,先是目送林昊遠去。
林昊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後,她就用似有不捨,也似有不忍的目光,看向皇帝此刻所在的皇城正宮。
朱元璋只覺得柳如嫣這似有不捨又似有不忍的目光,必有深意。
可這一時之間,他還難以完全參透其中深意。
當然,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跟著林昊一起去上朝。
他必須要知道,林昊此行的目的。
或許他弄懂了林昊此行的目的,他就可以走出林昊和柳如嫣這番對話之中,給他帶來的迷霧!
也就在朱元璋剛有這麼個念頭之時,他就又被無形的力量給一下子提到了天上去。
緊接著,他就再次體會到了久違的失重之感。
只是現在的他,已經不那麼害怕這種自由落體的體驗了。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他抵達新場景的一種方法。
正如他所料,他這個來自於洪武六年的魂,看似快要砸地,卻在距離地面僅有不足厘米之時,一下子就被那種無形的力量重新扶正。
等他回過神來之後,就聽到一聲雄渾的吼聲。
朱元璋的眼裡,奉天殿前的金瓜武士,直接就放聲開吼。
“鎮國公到!”
連續三聲大吼之後,不論是值守於奉天殿前的金瓜武士,還是值守於御道兩旁的帶刀禁衛,全都向林昊行注目之禮。
他們的眼裡,林昊正在御道臺階之上,昂首挺胸的拾級而上。
但凡他林昊與禁軍擦肩而過,兩旁的帶刀禁軍就向他行標準的低頭之禮。
朱元璋看得出來,這就是這個時代的鎮國公,獨一無二的軍威!
也正因為他的軍威,才能使得他在朝一日,朱允炆就不敢實施他的兇狠削藩計劃。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即便交出了兵權,也是無帥印之帥!
想到這裡,朱元璋又不禁心中暗道:“現在看來,這海確實是非出不可。”
“可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就迫不及待的出海嗎?”
“只要你還在大明,他們既不至於兵戎相見啊!”
也就在朱元璋看著林昊的背影,似有不滿之時,林昊就步入了這象徵著權利之巔的奉天大殿之中。
緊接著,朱元璋也跟著飄了進去。
只是他並未停在林昊的身邊,而是直接來到了朱允炆的身邊。
他習慣了那個位置!
而且在他看來,在那居高臨下的位置,他可以看清所有人的嘴臉!
甚至,包括他林昊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