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圓月之下，
那寬闊如海的玄武湖，因為異常的平靜，以至於它成為了一塊足以倒映一切的大鏡子。
而這塊大鏡子的一角，將玄武湖以東的孝陵，以及洪武勳臣們的陪葬墓，和這一眾墓群之下的兩人一魂，全都囊括在了一個平面之上。
在朱元璋看來，這些墓葬群，完全可以看做真正的在天之靈。
他林昊就這麼站在朱元璋和馬皇后，以及徐達等人的在天之靈下，昂首挺胸的說出這些所謂的大實話。
而且他還氣勢坦蕩，毫不心虛。
足以見得，他這‘不僅愛國不忠君，還只把皇帝當臨時管理人’的人生理想，絕不是虛言。
“皇，”
“皇帝，只是暫時的管理人？”
“他這是甚麼意思？”
“他這意思就是，皇帝不好，他隨時可換，而他所換的皇帝，只要是漢人，便男女皆可？”
“......”
想到這裡，朱元璋那看向林昊的目光，真就變成了一把堅韌無比又尖銳無比的殺敵利劍！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林昊在他的眼裡，徹底淪為了他的敵人。
就憑他林昊這番肺腑之言，他回到洪武六年之後，就必定會與那裡的‘林大知縣’不死不休！
他很欣賞林昊愛國愛民的品質，可他卻絕不接受林昊對他朱家子孫的態度。
在他看來，如果朱允炆一直不願放下那所謂的仇恨，非要對他朱元璋的兒子們動刀子，也不是不可以換人。
可即便是換人，也必須在他的兒子之中，換一個德行都好的皇帝！
這在歷史上，不是沒有的事，也不見得是壞事。
漢文帝劉恆之所以有機會，成為史上留名的好皇帝，就是託孤重臣在換皇帝這件事情上用了心。
可那些託孤重臣即便是要換皇帝，那也是在開國皇帝的兒子們中做選擇啊！
如此算來，也算是向開國皇帝盡了忠！
可他林昊倒好，他換皇帝的人選，竟然直接跳出了他老朱家。
不僅如此，還只要姓‘漢’，那便男女皆可？
在他朱元璋看來，林昊不是格局大，而是對他的不忠！
愛國愛民又如何？
愛國愛民卻不忠君，這就絕對不行！
他可以給‘愛國愛民又忠君’的林昊當哈巴狗，這是他的最後底線！
可他林昊既然已經表明，他是一個‘愛國愛民不忠君’的人，那就只有去死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冰冷狠烈的怒笑了起來。
“哈哈！”
“你把自己當甚麼了？”
“你這是把自己當成足以左右王朝命運的神了？”
“就算你長命百歲，霸道百年，你又能換幾個皇帝？”
“可笑......”
也就在朱元璋暗自吐槽之時，徐妙錦也回過了神來。
“你，”
“你在說甚麼虎狼之詞啊？”
林昊想都不想，就直接看著徐妙錦，一臉認真的說道：“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就是虎狼之詞。”
“可我從小就沒有忠君的思想，我心裡的君，就是這一方天地，和造就我這個人的族群。”
說著，林昊又看向浩瀚的天空道：“妙錦，你很聰明，你比你姐姐還要聰明。”
“所以，我願意對你說這從不曾說過的心裡話。”
徐妙錦聽後，當即眼前一亮道：“連如嫣姐姐，都沒聽你說過這些？”
林昊一臉堅定的說道：“不曾！”
“如嫣是個好女人，她不僅詩文俱佳，還能管財賬，是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管得賬房的女人。”
“在我看來，她就是孝慈高皇后的傳承！”
“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對她說這些話，不敢說啊！”
徐妙錦聽後，先是面露驚色，緊接著就面露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那，”
“那你為何願意對我說呢？”
朱元璋的眼裡，徐妙錦在問這話之時，聲音漸弱。
可她那似有嬌羞的低頭，卻又滿眼期待的偷瞄林昊的樣子，卻是讓朱元璋這個過來人，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徐妙錦的小女人心思。
“你這丫頭，是徐達撿回來的吧？”
“徐達可沒你這麼賊！”
“就因為他不願意對自家娘子說，卻願意對你說，就連立場都不要了？”
“咱這個當叔叔的，很失望啊！”
朱元璋確實對徐妙錦很失望，可他那看向徐妙錦的目光裡，卻是始終醞釀不出殺意。
原因無他，
只因為她姓徐，是徐達的女兒！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依舊抬頭仰望星辰的林昊，就再次開了口。
“可以說是因為就我對你的瞭解來看，你並不認死理，懂得變通。”
“也可以說，現在應了那句‘天時地利人和’！”
“所謂的天時，是因為我突然想到，我接下來佈局，需要你的幫助！”
“所謂的地利，是因為現在這隻有你我的環境，很合適！”
“所謂的人和，我剛才已經說了，你不認死理，懂得變通，我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想法。”
“即便是現在還不能理解，只要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慢慢理解。”
林昊話音剛落，徐妙錦就面露明顯的失落之色。
“哦！”
她只是稍顯失落的應了一聲之後，就又變得認真了起來。
朱元璋作為一個清醒的旁觀者，他自然知道徐妙錦之所以失望，是因為林昊所說的正事，並不是徐妙錦期待的，有關男女之事的答案。
而她之所以期待，則是因為這並不如她所願的正事，是林昊交代的事。
可這並不如徐妙錦所願的正事，卻是一下子就讓朱元璋重視了起來。
“他接下來的佈局？”
“他接下來的佈局，就是在他出海之後，也可阻止允炆強勢削藩！”
“他需要徐妙錦幫忙？”
“這麼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丫頭，能幫甚麼忙？”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並再次看向林昊之時，林昊就指向夜空中的星辰。
與此同時，他開口說道：“妙錦，你看那裡，看到了甚麼？”
徐妙錦淡笑道：“今晚的月色很美，這滿天的繁星也很漂亮。”
“竟然還有流星，我想許個願。”
說著，徐妙錦就閉上眼睛，雙手十指緊扣於胸前，一臉的虔誠。
林昊看著這一幕，只是稍顯失落的輕嘆一口氣，就一下子拍在她的腦門之上。
“你打我幹嘛？”
“見到流星，還不能許願了？”
林昊當即就把‘恨鐵不成鋼’五個字，給掛在了臉上。
朱元璋知道，此刻的徐妙錦和林昊，思想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徐妙錦想到的是‘花好月圓男女願’，林昊卻想的是‘眾星拱月家國情’。
想到這裡，即便是他滿心的怒火，也忍不住笑話道：“這也可以說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了！”
朱元璋剛笑話完，林昊就輕撫徐妙錦的小臉道：“是我不好。”
“你才多大，我不該這麼要求你。”
“來，我給你講，你應該看到甚麼。”
說著，林昊就指著那滿天的星月道：“這滿天的星月，指的就是‘時間’二字。”
“月有陰晴圓缺，星有明暗之變，雲也一直變換！”
“這所有的變化，都是‘時間’！”
“遠的不說，就自‘華夏’二字誕生以來，縱然星月變換，日月輪轉，可當你抬頭之時，你看到的都是那片有日月星辰的天空。”
“天空既是如此，我們腳下的大地，也是如此！”
“時光飛逝，不論是大唐變宋，還是蠻元出境，亦或者是漢明再起，不變的都是生活著華夏族群的華夏大地。”
“都說皇帝萬萬歲，可哪個王朝過千年？”
“而我們歷史上的漢家英雄們，都在幹一件甚麼事？”
林昊話音一落，徐妙錦當即就眼前一亮的同時，還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徐妙錦忙大聲說道：“我知道了！”
“大哥，我知道了！”
“我們的歷史之中，有五胡亂華，也有蠻元百年，可他們的歸宿只有消亡和離開。”
“而讓他們消亡和離開的，正是我漢家的熱血英雄。”
“我們的漢家英雄們，自始至終都在幹一件事情，那就是讓管理這一方水土的皇帝始終姓‘漢’！”
“即便是這皇帝姓‘漢’，如果他太過昏庸，也會被漢家英雄們換掉。”
說到這裡，徐妙錦看林昊的眼神，瞬間就變得非常的單一了。
之所以說她的眼神單一，只因為她此刻的目光之中，只有‘理解’二字。
可緊接著，她的眼神又變得不那麼單一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她那看向林昊的目光之中，除了‘理解’二字之外，還有‘崇拜’二字。
朱元璋的眼裡，徐妙錦就在這圓月之下，走到林昊的面前。
她緊握林昊手的同時，又抬頭仰望道：“林大哥，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要做的是這樣的‘華夏英雄’！”
“你太苦了！”
“你雖然權勢滔天，可那些腐儒們，卻在背後罵你是專擅弄權之輩。”
“你百年之後，他們不知道會怎麼寫你。”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你原來承受了這麼多！”
“很苦，很孤單吧！”
“從此以後，你將不再這麼辛苦，我理解你。”
話音一落，徐妙錦就情不自禁的，依偎在了林昊的懷裡。
朱元璋看得出來，徐妙錦曾試圖張開雙臂，像一個‘靠山男兒’一般，讓林昊在自己的懷裡得到溫暖。
只可惜，她的個子只能讓她依偎在林昊的懷裡。
可即便如此，她的內心深處也一定是，她在溫暖這個孤獨了這麼多年的男子漢！
其實，有此覺悟的並不只是徐妙錦。
作為一個旁觀之魂的朱元璋，也有此覺悟。
如果他不姓朱，不是大明的開國皇帝，他一定會給林昊豎大拇指。
可他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啊！
站在他的角度來說，他林昊就是‘愛國愛民不忠君’！
可也不知道怎麼的，他並不那麼恨林昊了。
因為立場問題，他回到洪武六年之後，與林昊不死不休的決心，依舊堅定無比。
可他也知道，他成功誅殺林昊之後，並不會讓他屍骨無存。
他會厚葬林昊！
他會厚葬這個，因為立場不同，不得不殺的華夏英雄！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並暗自遺憾嘆息之時，林昊卻是一下子推開了徐妙錦。
林昊這一推，讓徐妙錦既失落又尷尬。
“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林昊想要解釋甚麼，可他卻沒有繼續解釋下去。
而徐妙錦則在尷尬的撩了撩頭髮之後，輕輕點頭道：“不用解釋。”
“我知道大哥的意思！”
“我可以等，我一定會等！”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真就是一臉的不耐煩。
“咱知道你林昊的意思，不就是因為深愛柳如嫣，暫時不能接受徐妙錦，只能刻意遠離嘛！”
“咱也知道你徐妙錦的意思，不就是因為知道他林昊的意思，表示願意等他一輩子嘛！”
“關鍵時候，談個屁的情，說個屁的愛啊！”
“說正事好嗎？”
“說你林昊的佈局，需要這丫頭怎麼幫忙，可好？”
也就在朱元璋氣急吐槽之時，林昊就率先開了口。
朱元璋那瞪得老大的眼睛裡，
林昊當即轉身，直面孝陵，並用似有神秘之色的目光，看向那埋葬著‘朱元璋之屍’的寶頂。
緊接著，他又似有深邃的說道：“這個老王八蛋，就像是早就知道我的內心所願似的。”
“如果他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內心所願，他會上趕著對我好？”
“自洪武二十年開始，他對我可比劉玄德對諸葛孔明好多了！”
“說他上趕著給我當哈巴狗，也一點不為過！”
林昊說到這裡，朱元璋習慣性的就要開口反駁。
可他一想到他所看到的，老年朱元璋和林昊那短暫的一幕，又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
或許說他給林昊當哈巴狗有些過，可說他對林昊比劉玄德對諸葛孔明還好，還真就一點不為過！
想到這裡，朱元璋那看向孝陵寶頂的眼睛，也有了一抹濃郁的神秘之色。
可還不等他就此事往細了思索，
一旁的徐妙錦，就再次面露‘似有所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