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和毛驤的眼裡，朱元璋大有給臣工上課的架勢。
這麼些年以來，朱元璋給無數臣工上過‘思想教育’的課，而且還都非常的成功。
如果他沒有這方面的本事的話，他就不可能拿捏住李善長和劉伯溫之流。
可是現在，不論是作為朱元璋枕邊人的馬皇后，還是作為朱元璋貼身近衛的毛驤，都沒那麼有把握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這些經過林昊思想洗禮的將軍，有著李善長和劉伯溫之流，也沒有的東西。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種‘東西’的話，估計也唯有‘脫俗’二字了。
不錯，
他們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世俗的束縛。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作為旁觀者的馬皇后和毛驤看到了這一點，可他朱元璋卻憑藉著過去的成功經驗，依舊自信無比。
朱元璋越是自信，馬皇后就越是擔憂。
也就在她看向林昊之時，她就更為她家重八擔憂了。
因為她在林昊的臉上，看到了比朱元璋更加自信的眼神。
馬皇后是不知道‘不在一個維度’的說法，如果她知道這個說法的話，就一定會這麼說了。
她能夠想到的形容之法，那就是他林昊看著像‘玩家’，而他朱元璋看著就像是‘遊戲’。
不錯，
在她看來，林昊看著眼前的一幕，就像是玩家在玩遊戲。
如果是其他人有這樣的自信，她頂多也就是不屑一笑就完了。
可林昊不是別人！
那麼多次讓她家重八吃虧的案例，就已經足以證明他林昊在這個方面，要更上一層樓了。
也就在馬皇后想要出言提醒之時，自信心爆棚的朱元璋，直接就開始了針對四位邊防將軍的洗腦演說。
朱元璋看著四人說道：“四位將軍，你們吃的是朝廷的俸祿，怎能和他林昊一樣，口出不敬之言呢？”
“再者說了，你們能在這洪武六年，身居這樣的高位，就足以證明，你們都是跟著陛下從紅巾軍走來的老兵。”
“就算是你們沒有和陛下接觸，也算是一起走過來的兄弟。”
“陛下也沒有虧待你們不是？”
“你們這麼說，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忠不義呢？”
“你們仔細想想，咱說得對還是不對？”
朱元璋話音一落，就用盡是期待之色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四位將軍。
他們以為這四位心有熱血的兒郎，只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只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會讓他們重新投向他的懷抱。
可這四位將軍的反應，卻是讓他直接就瞪大了眼睛。
朱元璋的眼裡，西坪鎮指揮使趙將軍，想都不想，就率先開口道：“果然如林大人所言，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陛下的腦殘粉。”
“你說得不錯，我們四個都是跟著陛下，從紅巾軍一路走來的人。”
“可陛下真的虧待了我們啊！”
緊接著，其他周士莊鎮指揮使錢將軍，也跟著開口道：“陛下對我們的虧待，簡直就是罄竹難書啊！”
不等另外兩位將軍開口，朱元璋和馬皇后以及毛驤三人，就齊齊瞪大了眼睛。
朱元璋不解道：“罄竹難書？”
“錢將軍，你是沒讀過書還是怎麼的，‘罄竹難書’四個字，可以這麼用？”
朱元璋話音剛落，倍加造鎮指揮使孫將軍，直接就大聲說道：“我們的學問，自然不及舉人出身的林大人。”
“可我們也算是認得幾個字，讀得懂兵書，寫得了奏疏。”
“可也就是因為我們讀過書，才在這個時候用‘罄竹難書’四個字。”
朱元璋聽到這話之後，簡直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認為不曾虧待過自己的將士！
最起碼相比於其他的反王，他算是對自家的將士最好的了。
如果虧待自家的將士，他也坐不上這個位置。
如果真要說他不公平的話，那他對後來收編的，張士誠的兵和陳友諒等人的兵，確實是不如自己的嫡系軍隊好。
可他也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如果他的嫡系軍隊，在待遇上不比投誠收編的軍隊好的話，就對他的嫡系軍隊不公平了。
再者說了，自打他建國大明之後，所有的軍隊就都是明軍，待遇也都是一樣的。
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他虧待軍隊的說法。
想到這裡，朱元璋當即就用極不服氣的語氣道：“說話，還是得憑良心吧！”
“陛下雖然過去對紅巾軍和後來投誠收編的軍隊，有所差異。”
“可自從大明建立之後，就沒有任何的差異了。”
“軍隊都是明軍，百姓都是明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哪來的差異？”
“不錯，哪怕是現在，也不能做到每飯一肉，那也是國情所致。”
“怎麼就虧待了？怎麼就罄竹難書了？”
說到這裡，他又直愣愣的瞪著四人道：“你們能官至指揮使，必定是陛下紅巾軍出身。”
“就算你們沒有和陛下相交，那也是徐達等大帥的手下。”
“他們推舉你們為將，陛下也應允了！”
“作為‘既得利益者’，你們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朱元璋話音剛落，許堡村鎮指揮使李將軍，就冷笑一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人咯？”
朱元璋冷笑道：“咱沒這麼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朱元璋說到這裡，李將軍直接就笑了起來。
緊接著，李將軍就一臉嚴肅的說道：“我現在總算知道，林大人為甚麼說你是陛下的腦殘粉了！”
“果然，足夠腦殘！”
“你......”
不等朱元璋把火發出來，李將軍就接著說道：“你來自京城，還是陛下的親兵出身，自然是聽說過馬將軍吧！”
朱元璋一聽到‘馬將軍’三個字，當即就想到了一個人。
也正因為他想到了這個人，他就下意識的躲避李將軍的眼神。
李將軍看著他這一臉的心虛之相，也是當即就淡笑著點了點頭。
緊接著，他又繼續說道：“陛下投奔郭子興之時，馬將軍就是他的上將。”
“馬將軍不僅救過他的命，就連他的兩個兒子，也死在了鄱陽湖水戰中。”
“可是公侯伯爵都沒有他的份兒！”
“唯一給他的，也就是那麼一塊，比廢鐵還廉價的‘免死鐵劵’。”
“對了，你要不要說，我在侮辱‘免死鐵卷’？”
“要不要我解釋一下，為甚麼說開國皇帝朱元璋頒發的‘免死鐵券’，比廢鐵還廉價？”
“你......”
這一次，沒有人打斷他朱元璋發火。
可他自己都因為心虛，發不出來他想發的火。
其中的原因，不僅他自己心知肚明，還不希望被人提及。
如果是在京城，滿朝文武沒人敢提及分毫。
可這裡不同，這裡的人早已被他林昊薰陶得，不知‘忠君’二字。
他不敢說他們不知‘忠君愛國’，因為他在這裡只看到了他們不‘忠君’，卻沒有看到任何一點不愛國的表現。
所以，他完全不擔心，他們會說出有損國家顏面的話來。
可他卻非常擔心，他們直接就說出了那番，有關‘馬將軍’的，有損皇帝顏面的話來。
為了避免他丟臉，他準備把話題往其他的地方引。
可還不等他開口，李將軍就迫不及待的說道：“馬將軍不僅救過陛下的命，還為了陛下可以戰勝陳友諒，死了兩個兒子。”
“可就是這樣的功勞，卻連個伯爵都沒有撈到。”
“沒有爵位，就沒有田產賞賜，沒有產業收入，只有朝廷那點俸祿。”
“就憑他那點俸祿，哪裡夠他這個兒子死絕的人，續絃娶妻？”
“沒有辦法，他只有鋌而走險，貪了三千貫錢。”
“最後，他成為了新朝第一個，因為一個‘貪’字，被斬首的功臣！”
說到這裡，李將軍又看向應天府的方向，面露濃郁的哀思之色。
同樣是不等朱元璋開口，他就繼續說道：“貪官汙吏，自然是罪有應得。”
“可難道陛下就沒有錯嗎？”
朱元璋一聽到這話，當即就瞪大了眼睛不說，還想都不想，就直接理直氣壯的開口道：“陛下有甚麼錯？”
“貪官汙吏還有理了？”
“如果他是像林大人這樣，為百姓而貪，或許還情有可原。”
“可你也說了，他是為了續絃娶妻，是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啊！”
“陛下如果不殺他，何以震懾天下貪官？”
朱元璋話音未落，現場就接連不斷的，傳來冷笑之聲。
尤其是許堡村鎮指揮使李將軍，更是大聲的冷笑著。
緊接著，李將軍又繼續說道：“你果然是陛下的腦殘粉，就從未想過，是否是陛下有錯在先？”
朱元璋依舊是昂首挺胸道：“陛下哪裡有錯在先了？”
李將軍直接怒道：“他不公平！”
“我來問你，公侯伯爵之中，是否所有人的功勳，都遠超馬將軍？”
“是也不是？”
朱元璋沒有回答，如果單論公爵和侯爵的話，確實都比他厲害。
可伯爵之中，除了劉基劉伯溫之外，還都沒人比得上他。
他之所以沒有讓馬將軍位列公侯，是因為他是無後之人，無從世襲。
再一個就是，他雖有軍功，但不適合做官。
他只想把這老馬當‘爹’一樣養著，順便讓他乾點閒散差事。
可卻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成為了大明的‘首貪’。
而且，他還把救命的免死鐵券給當了！
說句實在話，其他的免死鐵劵，他都不想認，唯獨他老馬的免死鐵劵，他絕對會認。
可誰知道，這人就是自己找死。
沒有辦法，他只有用他老馬的命，開大明肅貪的第一刀。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要開口回答。
可依舊是不等他開口，李將軍就繼續說道：“陛下如此不公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他不是自己的老鄉，不是‘淮西勳貴’！”
“我聽林大人說，你是陛下的親兵。”
“那你應該知道，陛下的老鄉全都封了爵位，可陛下的老鄉，真的就比其他人厲害嗎？”
“那些排不上號的爵爺，還沒我們四人厲害！”
“最起碼，徐達大將軍的北伐，我們都走完了全程！”
李將軍話音一落，其他三位將軍，也跟著附和了起來。
朱元璋見此情景，本能的就想要反駁。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實在是沒辦法反駁了！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在大封功臣之時，確實有一些私心。
他原本還想著，讓老兄弟們都變成爵爺，把權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老鄉會’上，是一件利大於弊的事情。
可事實卻證明，他大錯特錯了。
他的這一私心，助長了老鄉們的氣焰，以至於孕育出了‘淮西勳貴’四個字。
這些老兄弟不僅沒有為自己爭氣，還仗著自己的寵信，魚肉家鄉父老，丟了自己的臉。
霎時間，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瞬間就湧上了心頭。
“是啊！”
“如果當時，咱不存在這樣的私心，絕對公平的按功勞封爵，世上是否就不會有‘淮西勳貴’四個字？”
“如果沒有淮西勳貴四個字，朝堂上是否就不會出現，淮西勳貴壓著浙東文臣打的局面？”
“如果咱公平一些，老馬是否就不會死得這麼憋屈了！”
想到這裡，一句‘確實是咱有錯在先’，差點就說出了口。
好在話到嘴邊之時，他又趕緊改了口。
朱元璋長嘆一口氣道：“如此說來，確實是陛下有錯在先了。”
“看來，陛下也不見得全對！”
朱元璋突然的認錯，讓馬皇后直接就為之一驚。
這麼些年以來，朱元璋其實犯了許多的錯。
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會默默的改正，但他卻絕對不會認錯！
馬皇后萬萬沒想到，她都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卻被這裡的將軍們做到了。
“不！”
“不是他們做到了，而是他林昊做到了！”
想到這裡，馬皇后再看林昊之時，眼裡的欣賞之色，就更勝之前了。
也就在馬皇后如此看林昊之時，將軍們看朱元璋的眼神，也變得友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