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朱元璋和徐達,在所有人的眼裡,已經不再是君臣了。
雖然他們依舊穿著君臣之衣,但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此刻卻只有兄弟之意。
所有人的眼裡,徐達那看著朱元璋的目光,盡是愧疚之色。
而朱元璋看徐達的目光,卻只有無盡的包容。
也就在徐達皺著眉低頭之時,朱元璋的大手, 就準備往徐達的肩膀而去。
與此同時,朱元璋就想起了兒時安慰小老弟的時光。
可也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徐達的肩頭之時,就一下子縮了回來。
他只是看著眼前一臉愧意的徐達,極盡溫柔的說道:“不是小孩子了,咱再拍你的肩頭,不合適了。”
徐達忙開口道:“就算是以後白髮蒼蒼了,你也是我的哥。”
朱元璋聽到這話之後,依舊是溫柔帶笑的點了點頭。
可緊接著,他就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
朱元璋用似有斥責的語氣,大聲說道:“抬起頭來,給咱把腦袋抬起來!”
“你給咱記住咯,你是大明的三軍統帥,你要為帶出去的萬千兒郎負責。”
“身為大明的三軍大元帥,咱能隨便低頭?”
“抬起來,把腦袋給咱抬起來!”
徐達聽後,當即就抬起頭來,還昂首挺胸道:“是,陛下!”
朱元璋看著徐達,嚴肅無比的說道:“不就是輸給了王保保一次嘛,何必如此?”
“王保保輸給你了多少次?”
“自從你們開戰以來,他就沒有贏過你,他‘王跑跑’的名號,就是你打下來的。”
“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了就輸了,咱又不是輸不起。”
“輸了之後,你要做的事情,是去思考一直輸給你的人,為甚麼會突然贏?”
“總結經驗教訓,知恥而後勇,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不必太把他放在心上,一次輸贏,算不得甚麼!”
朱元璋話音剛落,徐達就目光堅定的以拳擊掌,行標準的抱拳軍禮道:“是,臣這一次,一定不辜負陛下的期望。”
朱元璋見徐達已經再起戰意,便收起了他嚴肅的臉龐,再次變成了兄弟們的大哥。
朱元璋看向所有人道:“咱是說給徐達聽的,同樣也是說給你們聽的。”
“雖然,不必太把王保保放在心上,但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一次一次的敗,可也一次一次的聚眾再戰,就憑他這敗而不餒的精神,就足以稱奇。”
“他為甚麼可以勝徐達一次?”
“因為他在每一次失敗中學習,所以才戰勝了當時的徐達。”
“從來無敗,並不是好事,你們也應該在失敗中學習,去戰勝去年戰勝過你們的對手,也是戰勝曾經的自己!”
朱元璋話音一落,湯和等將領也全部起身,乾脆果斷的以拳擊掌,行抱拳軍禮。
“是,陛下!”
朱元璋點了點頭之後,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知道,這些人對去年的失敗,都一直心有芥蒂,如果他不幫忙開啟他們的心結,他們就無法發揮真正的本領。
現在看來,他們已經的心結已經沒了。
就憑他們此刻的眼神,就足以肯定他們的心裡,只有‘知恥而後勇’五個字。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在看向大同縣的同時,眼裡還有了那麼一抹不大明顯的得意之色。
“未來的鎮國公?”
“作為一軍之帥,有的時候,鼓舞軍心的本事,比直接指戰的本事,還要重要。”
“只要咱不教你統軍指戰之道,咱看你怎麼在洪武年間,就軍功卓著!”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腦子裡瞬間就有了一種,可以‘拿捏’林昊的自信。
就憑這句‘鎮國公的統軍指戰本領,師承於太祖高皇帝’,他就有拿捏林昊的自信。
林昊天賦再高又如何,只要他不願意收其為徒,不願意傳授其分毫,別說是他有舉一反三的天賦了,就算是他可以‘舉一反八’,也是絕對的‘白搭’!
他還就不信了,他林昊還能強行要求他傳授本領?
就算是再給他畫十幅令人羞於啟齒的素描,他也不可能心甘情願的傳授本領。
就算真的逼得他不得不教,他也只會用‘誤人子弟’的教法去教授。
朱元璋越往這個方向去想,那種拿捏林昊的自信,就愈發的膨脹!
最後,完全放心的朱元璋,就開始認認真真的部署了起來。
所有人的眼裡,朱元璋指著‘大同縣長城’的地標道:“王保保雖然說服了韃靼借兵,但韃靼的可汗,也絕對不會把兵全權交給王保保。”
“肉包子打狗的買賣,他絕對不會做。”
“他們所謂的聚兵於城下,其實就是韃靼部的戰兵,由韃靼部的將領率領,在大同城下,與王保保匯合。”
“王保保實際上能指揮的,只是韃靼的將領而已!”
說到這裡,他就直接看向最年輕的藍玉道:“藍玉,告訴咱,這代表著甚麼?”
藍玉想了想後,就恭敬行禮道:“啟奏陛下,這代表著韃靼可汗也是個見風使舵之人。”
“如果打得順利,他們就奉王保保為帥,入城吃肉。”
“如果打得不順利,他們也會違背王保保的帥令,帶兵回撤,以儲存實力!”
藍玉話音一落,朱元璋當即就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既然知道了這一點,到了戰場之上,就要好好的利用這一點。”
“藍玉,為帥者,不要一味的猛衝猛打,一定要多動腦筋。”
藍玉抱拳道:“多謝陛下,臣受教了!”
朱元璋點頭之後,就準備繼續部署。
可也就在他準備繼續開口之時,他又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在指戰之時,喜歡好為人師。
本來嘛!
這些兄弟雖然現在都已成名將,但也可以說大多數都是他的半個徒弟。
他在戰場中自我學習,在戰場中教學新人,這才造就了他洪武一朝,名將輩出的局面。
“多年養成的這毛病,到了大同縣得改啊!”
“要是那時候還這麼好為人師,可就算是教他林昊了!”
“......”
想到這裡,朱元璋只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就繼續開始他的部署。
那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朱元璋拿著一根類似於‘指揮棍’的棍子,以大同縣為中心比劃的同時,還以指點江山的語氣做安排。
而這些即將帶兵出征當世名將,則依次接下自己的作戰任務。
朱元璋安排好戰略相關的一切之後,就開始了和朱標的交接。
這日清晨,
已經褪去一身皇皮,再做商旅打扮的朱元璋和馬皇后,又在毛驤等護衛的護從下,從城北金川門而出。
朱元璋站在金川門外,看著城南的方向,目光再次變得複雜了起來。
他看著城南的方向,腦子裡卻是他才興建不久的‘應天工業產區’。
與此同時,他的腦子裡也出現了,他在建文元年看到了‘應天娛樂產業一條街’。
時至今日,他都很難想象,他的‘應天工業產區’,怎麼會變成‘應天娛樂產業一條街’?
就算他的工業水平,不如他林昊的工業水平,但也不至於一點生意也沒有啊!
就算不能大賺,也該可以小賺才是!
只要可以小賺,他就可以不斷地去‘剽竊’林昊的工業技術,從而不斷的加以改進。
假以時日,只要他的應天工業產區,在工業技術上和大同工業產區齊平,他的應天工業產區,就絕對可以取代他林昊的大同工業產區。
原因無他,
就憑這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以及‘洪武皇帝擔保’這塊巨大的信譽牌子,他在工商業這一塊,就完全可以把他林昊踩在腳底下。
可他在未來見到的,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不禁心中暗道:“等咱從大同回來之後,再去看看吧!”
“咱偷偷修建產區這事,可不能讓妹子知道了。”
也就在他如此思索之時,坐在馬車裡的馬皇后,也拉開了車窗的窗簾。
她見朱元璋還站在那裡遙望南方,直接就開了口。
“老爺,”
“你是突然想起,忘記辦甚麼事了嗎?”
“不著急,我們可以辦完了再走!”
朱元璋趕忙爬上馬車,並淡笑著說道:“沒甚麼事,只是咱擔心標兒,怕他管不好這攤子事兒。”
馬皇后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隨意的點了點頭。
但她心裡知道,這就是朱元璋的藉口!
他朱元璋甚麼時候擔心過這個?
上次微服大同之時,朱標第一次監國,他都不擔心,現在還開始擔心了?
可她雖然已經猜到這是朱元璋的藉口,但她還是選擇了裝傻。
她之所以選擇裝傻,是因為在她看來,很多時候,拆穿自家男人的謊言,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妻子,該做的事情。
作為一個妻子,只要知道自家男人不論做甚麼事情,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就足夠了。
當然了,適當的提醒,也是很有必要的。
也就在他們的車隊渡過長江,並踏上去往大同的官道之時,馬皇后這才握著朱元璋的手,溫柔的一笑。
“重八,”
“如果有甚麼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和我說說。”
朱元璋聽後先是那麼一愣,緊接著就淡笑著說道:“放心,沒甚麼事情。”
“需要你拿主意的時候,咱自然會說。”
“這一路也夠折騰的,你多休息。”
馬皇后見朱元璋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就不再多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就靠在他的肩頭上,安心無比的閉上了眼睛。
近半個月之後的清晨,朱元璋夫婦的馬車,就再次出現在了大同縣南城門外。
這一次,他們並沒有表現出對收費站的任何不滿!
他們不僅像普通商旅一樣,規規矩矩的排隊,還規規矩矩的交錢!
上次還各種不滿的‘郭老爺’,儼然成為了早已適應大同新規的老手。
可他們剛進城不久,還是被城門公告欄的公告所吸引。
“毛驤,”
“差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透過車簾,見許多客商圍著公告欄議論紛紛,直接就對充當車伕的毛驤說道。
毛驤點了點頭之後,就隨便安排了一個騎行在側的護衛,下馬過去檢視。
不久之後,護衛就把他看到的資訊,告訴給了毛驤。
對於護衛不直接找他朱元璋的行為,朱元璋不僅不生氣,反而還非常的滿意。
如果是哪家勳貴的義子,眼裡只有其義父,沒有他這個皇帝老子,他絕對不容。
可錦衣衛不同,錦衣衛必須擁有嚴格的上下從屬關係。
如果他毛驤手下的錦衣衛,越過毛驤直接上報,這名錦衣衛就該有罪了。
當然了,他毛驤也難逃管教不力之罪!
朱元璋的眼裡,毛驤在聽取訊息之後,就擺了擺手,示意這名護衛,回到自己的護衛崗位上去。
這名護衛回到自己的崗位之後,毛驤這才鑽進馬車道:“陛下,衙門發出公告,命令所有非大同籍商旅,今天宵禁關門之前,必須採辦完成,並離開大同。”
“如果今天不走,那就只有留在大同,等待放行通知了。”
“在此期間,衙門不對滯留外客的生命財產安全,負任何的責任。”
“告示的語氣還很強硬,完全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朱元璋聽後,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就讓毛驤繼續駕車,往縣衙而去。
也就在馬車的車輪再次滾動之時,馬皇后就開口說道:“看來這裡的駐軍,在收到朝廷的加急軍情之後,就有和縣衙好好溝通。”
“他林昊也很配合駐軍的防務!”
“所以,讓他林昊等這場仗打完了再走,是很有必要的!”
朱元璋聽後,只是給了馬皇后一個肯定的眼神,就輕輕的點了點頭。
可緊接著,他就用似有深邃且似有期待的目光,看向縣衙的方向。
也就在他們的車隊徑直駛向縣衙之時,他們的身後,也有幾名平民打扮的男子,用尖銳的目光,看著這輛載著大明開國帝后的馬車背影。
“快去向林大人稟報,”
“這個商隊,極有可能是北元探子假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