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並不知道,方孝孺三人是否被林昊所感動。
反倒是他這個,本該把林昊當做敵人來看的,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被林昊感動了。
朱元璋知道,林昊早該失去耐心了。
可他為了替他朱元璋的兒子們,求一口安樂飯吃,還是不惜以下官的態度,央求這些真正的下官。
朱元璋回想他認識‘大同縣知縣林昊’!
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就可以運用非正常的手段,讓一眾上官尊他為上官。
可想而知,現在的林昊,為了替他的兒子們爭取一口安樂飯吃,到底忍到了甚麼樣的地步。
說他一句,他正在忍常人不能忍之事,也一點都不為過。
朱元璋只是眼睛那麼一眨,眼睛就有了些溼潤之感。
“咱也不想去想那麼遠了。”
“咱也不想去思考,你未來會變成甚麼樣了。”
“謝謝......”
朱元璋在說這聲謝謝的時候,不僅聲音減弱,還張嘴困難,真就像極了張嘴困難的面癱重症患者。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說出了完整的‘謝謝’二字。
緊接著,他就用盡是殺意的目光,緊緊盯著方孝孺三人那露出來的脖頸。
也就在此刻,三人之中個頭最大,有些微胖的黃子澄,突然就那麼一哆嗦。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之後,不禁四下看了看。
齊泰不解道:“你怎麼了?”
黃子澄小聲道:“不知道啊,剛才突然就覺得脖頸發涼。”
黃子澄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齊泰也覺得有了那麼點感覺。
朱元璋並不知道他們在小聲嘟囔個甚麼,他也不在乎他們二人到底說了甚麼。
他只是在恨了他們二人一眼之後,就把那比刀鋒還要鋒利的目光,集中在了方孝孺的臉上。
“他可是朕親封的鎮國公啊!”
“他為了維繫朕親封的四大輔臣的和諧,竟然不惜以下官的口吻求你們這些腐儒!”
“要是還不領情的話......”
朱元璋說到這裡,當即就閉上了嘴不說,還滿臉的不可置信。
“咱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自稱為‘朕’?”
“......”
朱元璋知道他是個甚麼習慣,他只有在說真話的時候,才會自稱為朕。
而這樣的真話,用在好事上的機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樣的真話,幾乎都用在了一個‘殺’字之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給文武百官留下了一個,一旦自稱為朕,就要大禍臨頭的印象。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的不可置信。
因為這代表著,最起碼在那一剎,他是真心實意的承認了這句‘朕親封的鎮國公’!
不等朱元璋從自己下意識的反應,給自己帶來的驚愕之中醒來,方孝孺就開了口。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之後,就再次走到過道中間。
他面向正坐於條桌之後的林昊,撩衣叩拜道:“下官知道,林大人雖然有時候做事不循規矩,但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林大人為了回報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以及興宗皇帝(朱標)的大恩,不惜自降身份的壯舉,我方孝孺欽佩之至!”
話音一落,他就重重的以頭搶地,以表對林昊的欽佩之意。
緊接著,他又抬起頭來,腰板挺直,且理直氣壯的說道:“可如果林大人為了報恩,在這件事情上心慈手軟,又對得起國家和百姓否?”
“但凡多保留他們一年的王爵和俸祿,國家的財政就要耗費鉅額之資!”
“這些可都是從萬千百姓的腰包裡,擠出來的口糧啊!”
“用這些錢來建設邊防、製造兵甲、修學堂,興教育,揚文化,不好嗎?”
緊接著,他又繼續說道:“再者說了,我們又不是要他們的性命,只是把他們貶為庶民而已。”
“朝廷可以給予幫扶,讓他們參加文武舉試,按照能力留用。”
“實在是不能留用,也可以給予田畝。”
“總歸,還是會給他們留下活路的!”
方孝孺話音一落,黃子澄和齊泰,也和他跪成一排,開始附和了起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眼裡的紅血絲,直接就無中生有了起來。
他現在已經不想再說甚麼了。
一個僅有的‘殺’字還沒說得出口,都已經算是仁慈了。
朱元璋已經不想再看他們一眼,他趕緊把目光轉向,身為決策者的林昊。
他不想去思考林昊以後會變成甚麼樣!
他只知道,他可以從林昊在這件事情的決策上,看出現階段的林昊是好是壞!
如果林昊借坡下驢,勉為其難的答應,那他之前一系列的,讓他感動的作為,就都是在演戲。
為了維護他重情重義的人設而演戲!
可如果他依舊強烈反對,那就足以證明,他真的重情重義了!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又淡笑一聲道:“我,不能說你們的觀點是錯的。”
“但是,我想請問你們,你們立功受封之後,不想自己的兒孫過點好日子?”
“皇帝封公侯伯爵,還知道世襲三代!”
說到這裡,他突然就拍案而起,直指孝陵道:“他朱重八一個看著爹孃餓死的放牛娃,驅逐胡虜,恢復華夏,收復北方,收復雲南,統一華夏。”
“這功勞不小吧?”
“讓他的兒子們,以王爺的身份,吃一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安樂飯,過分嗎?”
“做人,將心比心!”
林昊話音一落,三人雖然也面露猶豫之色,但在簡短的眼神交流之後,還是在方孝孺的感染下,變得堅定了起來。
方孝孺繼續說道:“太祖高皇帝之功,史書自會書寫,自會流芳百世。”
“至於那麼多藩王,必須一削到底。”
“這也是維護當朝陛下的統治,維護嫡系正統的帝位。”
說到這裡,他又向孝陵的方向拱手道:“我想,如果太祖高皇帝在天有靈,也一定認可下官的。”
林昊見眼前三人已經鐵了心,也只是冷笑一聲,就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姿態。
他俯視三人道:“那,你們就說說看,本公應該怎麼帶頭‘快刀斬亂麻’?”
林昊話音一落,方孝孺三人就開始了他們自己的小會。
短暫的小會之後,方孝孺依然作為三人的代表,恭敬且嚴肅的開口道:“下官以為,讓他們獲罪被削,才是削藩正道。”
“朝廷做事,不論是對內懲官,還是對外興兵,都應該佔盡一個理字。”
林昊冷聲一笑道:“可是本公也說過,他們自從成為我的學生開始,就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哪裡來的罪行?”
“他們沒有罪行,又怎麼獲罪被削呢?”
方孝孺當即目露精光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方孝孺話音一落,黃子澄和齊泰二人,就都堅定的點了點頭。
林昊看著面前三人,雖然有那麼點出乎意料的意思,但也沒有太過驚訝。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差點就驚掉了下巴。
他知道文官陰狠起來,非武將可比,可他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陰狠到這個地步。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句話,出自《左傳?僖公十年》一書,其意思也很是簡單。
簡單來說,就是想要給一個人加上罪名,就根本不用擔心找不到藉口。
說白了,那就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對藩王們進行栽贓陷害!
不等朱元璋反應過來,黃子澄就向林昊行禮道:“林大人,下官以為,為了江山社稷計,採取一些手段,也是必要的。”
“唯有如此,才可以理所應當的,把他們貶為庶民!”
緊接著,齊泰又接著說道:“因為他們是皇子,所以免於死罪,只是貶為庶民,不僅可以過禮法這一關,還能過百姓這一關。”
齊泰話音一落,方孝孺又猛然叩首道:“請林大人為江山社稷計,為陛下計!”
“還望林大人切莫為了所謂的師生情誼,耽誤國事啊!”
“唯有如此,才能對得起太祖高皇帝親封的‘鎮國’之名!”
方孝孺話音一落,朱元璋就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這位作為天下讀書人典範的翰林院大學士,竟然可以把‘栽贓陷害’這種行為,說得那麼的‘為國為民’!
果然,他以武抑文的國策是對的!
絕對不能讓這些,有著顛倒黑白之能的文官做大!
“殺!”
“殺了他們!”
“朕要你,殺了他們!”
想到這裡,朱元璋就看著林昊,用下旨的語氣道。
朱元璋知道,他無法和這個時代的任何人產生交集。
不論他的聲音再怎麼大,也只是一種強烈的祈願而已。
很明顯,就林昊的反應來看,他接下來的作為,不見得會如他朱元璋的願。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看向三人的眼裡,並沒有半點殺意。
他的眼裡,只有無盡的失落,以及明顯的無力之感!
那種想要改變,卻無法改變的無力之感,又在此刻的林昊身上得以體現!
林昊輕嘆一口氣之後,就直接端起酒壺,開始一口一口的灌了起來。
方孝孺見狀,又繼續說道:“林大人不該如此頹廢。”
“大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
緊接著,黃子澄和齊泰也異口同聲道:“是啊,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
此刻的朱元璋,只是恨了方孝孺三人一眼,就把目光集中在了林昊的身上。
他知道,他再怎麼想殺這個時代的方孝孺三人,也甚麼都做不了。
他現在唯一可以做的,那就是等待林昊的決策!
但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種想要改變,卻無法改變的無力之感,怎麼又出現在他的臉上了?”
“難道,他在這裡擺這麼一桌花酒,還費這麼多的唇舌,也是想要改變甚麼?”
“他到底想要改變甚麼呀?”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喝完最後一滴酒之後,直接隨手一扔,透明的琉璃酒壺,就在劃出一個標準的拋物線之後,精準無比的落在方孝孺的面前。
琉璃酒壺剛剛落地,就變成無數碎片,四散飛濺開來。
這些碎片,或割裂方孝孺三人的衣服,或割掉他們一縷頭髮,就是完美的避開了他們的臉面。
在朱元璋看來,這些碎片完美的避開他們三人的臉面,只是一個好巧的巧合。
可也巧合得像極了有意為之!
“你......”
“林大人你......”
不等嚇了一跳之後,就把怨氣二字寫在臉上的他們把話說完,已有三分醉意的林昊,就用盡是蔑視之色的目光瞥向他們三人。
“甚麼林大人?”
“你們這些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還硬的腐儒,有資格叫本公林大人?”
“還一口一個下官?”
“誰允許你們叫本公林大人的,誰允許你們在本公面前自稱下官的?”
林昊冷笑一聲道:“你們應該尊稱本公為‘鎮國公’,應該在本公面前,自稱‘卑職’!”
林昊在態度上的突然逆轉,讓三人一時之間沒有沒有反應過來。
等他們反應過來之後,就直接把怨恨寫在了臉上。
朱元璋的眼裡,就連做人圓滑的黃子澄和齊泰,都變成了硬氣無比的‘方孝孺’。
對於眼前的這一幕,朱元璋完全可以理解。
畢竟在他們看來,他們已經和林昊徹底決裂了!
他們雖然做人圓滑,但也有自己的底線,林昊翻臉就羞辱他們的行徑,無疑是一鞋底板,打在了他們的‘文人風骨’之上。
而林昊為了保住他的兒子們的安樂飯,直接和三大輔臣決裂的行徑,卻是讓朱元璋感激不已。
單從這方面來說,老朱還真沒看錯人!
也就在朱元璋面露欣慰之色的同時,林昊隨意鼓了鼓掌。
下一瞬,就有一名身穿常服的年輕人,帶領十數名護院打手裝扮的漢子,走了進來。
“公爺!”
年輕人帶領所有打手,向林昊拱手一拜。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直接就笑了。
“原來,是先禮後兵啊!”
“是這三個傢伙,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是要拖出去杖斃了?”
“好,極好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滿意的笑了。
可他剛嘴角一笑,緊接著就皺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