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不僅是背對著柳如嫣在說這番話,也是背對著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在說這番針對屍骨未寒的朱元璋的話。
朱元璋聽到這裡,直接就氣得臉紅如關公。
“到底是哪個龜孫子不要臉?”
“咱求著你接受這足以稱霸朝堂的權力,這是多少臣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你還覺得吃了大虧?”
“吃虧的人,難道不該是咱?”
朱元璋瞪著林昊的背影,都開始呲牙了。
就他現在的表情,要是換上一張狼皮的話,他就是即將對獵物發起進攻的餓狼。
朱元璋想到這裡,直接就往林昊的面前而去。
他要看看這個睜眼說瞎話的人,現在到底是一副甚麼嘴臉。
可也就在他走到林昊的面前之時,他就不那麼生氣了。
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應該是他內心深處那強烈的好奇,讓他暫時沒那麼生氣了。
朱元璋的眼裡,林昊真就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他甚至就這麼蹲在林昊的面前,仔仔細細的看,可就是看不出一點表演的痕跡來。
再者說了,他現在連和自己狼狽為奸的柳如嫣都背對著,還能演給誰看?
難不成是他面對著孝陵的方向,演給他朱元璋的在天之靈看?
想到這裡,朱元璋都不自覺的伸手,在林昊的眼前晃了晃。
他之所以這麼做,也只是為了確認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根本就看不到他這個來自於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
“他真覺得委屈?”
“他憑甚麼真覺得自己委屈?”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柳如嫣就走到林昊的邊上,陪他坐在頂樑上,一起遙望孝陵的方向。
緊接著,她就看著林昊的側顏道:“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就不要答應啊!”
說到這裡,她還白了林昊一眼之後,再冷哼一聲道:“我要是你的話,就該為了對我的承諾,不答應他的臨終託孤,不接受他的臨終賜權,眼睜睜的看著他死不瞑目。”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說到做到,辭去官職,帶我出海去看真正的天下!”
“現在好了,你還得被關在這皇家大牢裡。”
“不僅如此,你還連累上了我。”
“我也得當這個六局大尚宮,還得管那麼一大攤子事。”
“只怕這輩子,你都做不到你對我的承諾,都沒辦法帶我出海看那真正的天下咯!”
柳如嫣話音一落,蹲在他們二人面前的朱元璋,就轉而看向一臉幽怨之色的柳如嫣。
看著此刻的柳如嫣,他下意識的就覺得他家妹子也看錯了人。
瞧瞧這說的是甚麼話?
還真是女人狠起來,比她家男人還不是人啊!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不對頭了。
甚至,她也在此刻的柳如嫣身上,看到了他家妹子的影子。
“呵呵!”
也就在朱元璋在柳如嫣的身上,看到馬皇后的影子之時,林昊也斜著眼睛,看著柳如嫣冷聲一笑。
“你可真是把你姐的精髓,全都一點不差的學了過來啊!”
“你以為我是那傻不拉幾的朱重八?”
“我還能中了你的激將法?”
不等柳如嫣開口,朱元璋直接就指著林昊破口大罵了起來:“你才傻不拉幾,你全家都傻不拉幾,你祖宗十八代都傻不拉幾。”
“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懂個屁!”
“要不是打你耳巴子,你也感受不到,老子現在就一巴掌把你打進孝陵去給老子陪葬!”
“氣死老子了,老子還沒出殯,就在這裡如此大不敬。”
“咱不看了,朕不看了!”
“不能讓這種大逆不道的人活著,朕要回去弄死這個,咱還沒出殯就連戲都懶得演的畜生!”
朱元璋看著洪武三十一年的老天爺,如此禱告著。
可他這個來自洪武六年的靈魂,就是無論如何也消失不了。
也就在朱元璋耐心全無之時,林昊又突然看著柳如嫣嚴肅問道:“如嫣,如果我真如你說的那樣,看著他死不瞑目,然後就帶你遠走高飛。”
“你真的願意走嗎?”
柳如嫣看著孝陵的方向,只是眼睛那麼一眨,一雙明亮的雙眸,就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幕。
她再眼睛那麼一眨,這層水幕就化為淚滴,順著眼角而下。
“我不走!”
“我答應過她,我答應過我的義姐,要幫她盯著她家重八,盯著她的子孫,盯著你這個義弟。”
林昊拿出手絹遞給柳如嫣道:“好了,你以後別再這麼激將我了。”
“我們倆,大哥不說二哥,都差不多。”
“我們都是輸給他們兩口子的人!”
林昊在說到‘輸給他們兩口子’這幾個字之時,語氣加重了不止一點。
朱元璋聽著林昊這番話,也是再次面露詫異之色。
“都是輸給咱和妹子的人?”
“咱家妹子不僅讓她柳如嫣成為六局大尚宮,還以開國皇后義妹的身份獲封公主。”
“還能算是她柳如嫣輸給了咱家妹子?”
“咱求著他林昊接受這足以掌控後代君王的權力,還是他輸給了咱?”
“......”
朱元璋看著一本正經的說這話的林昊,再看著正在預設的柳如嫣,當即就不可思議的搖起了頭。
現在的他,只覺得他低估了他們二人不要臉的程度。
他實在是想不通,他們是怎麼說出這種話的。
如果這都算他們輸的話,他就是實在是想不出誰才是最終的大贏家了。
“不是!”
“他這意思是,咱才是真正的大贏家?”
“咱這個求著他接受賜權聖旨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贏家?”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是一口濃痰,快狠準的吐在他林昊這張,在他看來,比那大同城牆還厚的臉皮之上。
只可惜,他這口和他一樣半透明的濃痰,在快要接觸到林昊的臉之時,就直接消散殆盡了。
看著這一幕,朱元璋這才意識到,他只是一個不能和未來產生任何交集的觀眾。
“要是再給咱一個,可以給他一巴掌,讓他覺得被鬼打的本事就好了。”
“要是咱有了這本事,咱就讓他知道知道,甚麼叫做‘舉頭三尺有神明’!”
“......”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希冀之時,林昊又突然開口問道:“你知道為甚麼他駕崩之後,我就獨自來到了這裡嗎?”
“我可不是一個人躲在這裡,為了他這個大贏家的離去,偷偷的抹眼淚!”
“自我接旨那一刻開始,他就欠我天大的人情了。”
“他欠我那麼多,就算他下輩子給我當牛做馬,他都還不完!”
“為他哭?”
“我為他哭個屁!”
林昊話音一落,朱元璋直接就火氣上了頭。
求著他林昊當足以掌控後代帝王的權臣,還欠他天大的人情?
還下輩子給他當牛做馬都還不完?
這說的是甚麼話?
不論他朱元璋怎麼想,他都覺得這根本就不能算是人話!
可也就在他習慣性的準備開罵之時,他又突然閉上了嘴!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在林昊的眼裡,看到了‘認真’二字。
“不對!”
“他林昊雖然比咱還不要臉,但他可從來不是張口說胡話的人。”
“這裡沒有外人,他也完全沒必要心口不一。”
“他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有他的用意,有他的目的。”
朱元璋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他林昊到底是出於甚麼道理,甚麼用意,甚麼目的,才說出這種讓他覺得連人話都算不上的話!
為了弄清楚這個答案,他即便是有再大的火氣,也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
朱元璋就站在對面,認認真真的看著林昊此刻的表情。
不得不說,此刻的林昊,臉上除了‘認真’二字,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表情了。
可也正因為他的認真,才讓朱元璋更加的好奇,也更加的專注。
也就在朱元璋變成專注的‘觀眾’之時,柳如嫣卻是突然反駁道:“你這話就說得太過了吧!”
“允炆的資質雖然差了一些,但好在他聽你的話,他發自肺腑的尊重你。”
“我倒是覺得你對允炆太過苛刻,甚至有太多的偏見。”
“再者說了,老哥和老姐生前對你我都那麼的好,就算是多幹些年,也頂多就是權當報答他們的恩情罷了。”
“我都年過四十了,你也四十八歲了!”
“就算你再怎麼會養生,你又能幹多久?”
“你還能七老八十之後,還佔著這位置不讓?”
說到這裡,柳如嫣又看著林昊,用盡是玩笑的語氣道:“如果你成為真正的得道仙人,還要為他老朱家幹好幾百年。”
“別說是好幾百年了,哪怕就算是再幹一百年,我都覺得他朱元璋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都還不完。”
“可是,你能嗎?”
柳如嫣話音一落,早已冷靜下來的朱元璋,雖然面露明顯的驚駭之色,但也沒有大吼大叫。
他只覺得這個柳如嫣,還是沒怎麼變,始終都比他林昊像個人。
當然,這不是他關注的重點。
真正讓他面露驚駭之色的,還是他這番話裡所包含的資訊。
“如果咱二十多年都沒能殺了他林昊,咱家妹子對她柳如嫣恩重如山,咱還勉強相信。”
“畢竟早在洪武六年,她們初次相識之時,咱家妹子就有了收這個‘義妹’的想法。”
“可咱怎麼會對他林昊好呢?”
“就算咱始終沒能成功除掉他,就算咱眼睜睜的看他做大,也頂多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啊!”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卻是用極為深邃的目光看著柳如嫣。
緊接著, 他就無奈的笑著點了點頭道:“就當你說得對吧!”
“就當是我不能吧!”
“就當是說錯話了吧!”
話音一落,林昊還又長又輕的嘆了一口氣。
朱元璋看著這還有那麼點委屈的林昊,真就是想冷靜都有點冷靜不下來了。
“甚麼叫做‘就當’?”
“難不成,你還真能幹好幾百年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也是再次下意識的瞥了林昊一眼。
可也就在此刻,他又意識到林昊雖然從頭壞到腳,但卻絕不是胡說八道的人。
“難道......”
朱元璋盯著這張二十五年都不老的臉,真就是想都不敢往下想,就直接否定了他那異想天開的想法。
也就在此刻,柳如嫣又用似有審視的目光,看向林昊道:“你不覺得你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嗎?”
“我們是夫妻,是結髮夫妻,你為甚麼還是這麼神神秘秘的?”
林昊皺眉道:“收起你那似有審視的目光,她那點本事,你全學來對付我了。”
說著,他就一把摟過柳如嫣道:“如嫣,即便是夫妻,也有自己的秘密,這叫做‘隱私’!”
“你要相信我,我不論瞞著你甚麼,都是為了你好。”
“你一定要相信我!”
柳如嫣笑著點了點頭,就溫柔的依偎在林昊的懷裡道:“我只是好奇,我從未懷疑你不是為了我好。”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我還就不信了,你還能帶著你的秘密進棺材裡。”
“我也精修道家養生,爭取活得比你久一點點。”
“等你把你的秘密都告訴了我之後,等我送你上山之後,我就來找你!”
柳如嫣話音一落,林昊就當即眉心一皺,甚至眼裡還有了明顯的‘恐懼’之色。
可這明顯的‘恐懼’之色,也只是轉瞬即逝的存在。
可即便是轉瞬即逝,也逃不過無比專注度的朱元璋。
“他在恐懼甚麼?”
“這對他來說,不該是很幸福的嗎?”
“還有,他到底瞞了柳如嫣甚麼事情?”
“又有甚麼事情是瞞著自己的妻子,才是為了自己的妻子好?”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林昊卻是直接就上手捧著柳如嫣,還一臉壞笑。
“那我就謝謝公主殿下,非要送我上山咯!”
“為表謝意,趕緊讓相公親一大口!”
話音一落,他嘟著嘴就要親過去。
柳如嫣忙瞥過已經羞紅的臉,眉眼含笑道:“討厭啊你,都老夫老妻了,還這樣。”
“你老哥哥的靈柩,還在那裡擺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