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將軍願意代義子賠償,你們願意代家人賠償嗎?”
“藍玉將軍為了給家鄉父老一個交代,願意讓他的義子去城頭之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負荊請罪,並從城頭上跳下去摔死。”
“你們願意讓你們的家人,用這種方式給家鄉父老交代嗎?”
朱標的聲音依舊不大,但那緊盯著他們的眼睛,卻早已迸射出如刀劍般銳利的精光。
他們不敢直視朱標,僅用餘光看著此刻的朱標。
他們看著此刻的朱標,竟覺得看到了朱元璋的影子。
在短暫的震驚與詫異之後,他們就覺得是自己狹隘了!
他們的太子殿下,確實和馬皇后一樣仁厚寬和,可他除了是馬皇后的兒子之外,還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嫡長子。
和馬皇后一樣仁厚寬和的同時,也和朱元璋一樣殺伐果斷,才是完整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對我等,已經是網開一面了。”
“他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但他也需要給朝廷一個交代,給家鄉父老一個交代。”
“舅舅,我只有拿你去交代了!”
鄭遇春想到這裡之後,便當即恭敬一拜道:“臣一定代為賠償朝廷和百姓的一切損失。”
“臣萬萬沒想到,臣的舅舅竟然仗著臣的威福,魚肉鄉鄰,實在可惡。”
“臣祈請太子殿下,把臣的舅舅斬首示眾,並把人頭掛在城頭示眾三天。”
鄭遇春話音一落,一眾勳貴就開始爭相表態。
他們不僅願意賠償朝廷和百姓的一切損失,還願意拿他們的舅父、叔伯、侄子、外甥去各種‘交代’。
朱標見此情景,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他也以‘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之名,打了他們四十庭仗。
不錯,
這就是他讓這些人知道痛的同時,也讓他們知道他既有他獨有的仁慈,也狠起來不弱於朱元璋的辦案方法。
他可以饒他們一次,但他們必須選一個除了爹孃和妻兒之外,最拿得出手的親眷來‘交代’。
而舅父和叔伯,或者侄子和外甥,就是除了爹孃和妻兒之外,最拿得出手的人!
也就在這些人的屁股,因為庭仗見紅之時,
早已偷偷來到這裡,並一直躲在暗處的朱元璋,卻是在聽到他們哀嚎聲之後,直接就皺起了眉。
“還得是藍玉看著順眼啊!”
朱元璋看著已經堅強的重新站起來的藍玉,眼神也是逐漸複雜了起來。
可以說這些人之中,藍玉是唯一的一個,即便是他看過那些罪證,也沒有動過殺意的人。
畢竟他也是被矇在鼓裡的人!
在這件事情上,說他‘情有可原’,也一點不為過!
他在看到藍玉的認罪態度,和勇於擔責的態度之後,就更加欣賞這條頂天立地的硬漢了。
可也就是這麼一條頂天立地的硬漢,也有一個讓他朱元璋非常看不順眼的地方。
“咱收義子,你也收義子?”
“標兒都提醒到這份上了,你居然還......”
想到這裡,朱元璋依舊沒有對藍玉動殺意,但也暗自在心裡對他說了一句‘好自為之’!
也就在此刻,他又突然想到了林昊對他說的一句話。
“我無意之中,還道破了古往今來,大家都想當皇帝的原因,那便是隻有當了皇帝,才能合情合理又合法的當雙標狗!”
朱元璋一想到‘雙標狗’三個字,也是當即就臉紅了那麼一點點。
可也就在下一瞬,他又在心裡強勢的心中暗道:“咱可不是甚麼‘雙標狗’!”
“咱只是不希望再有人學朱元璋,不希望再有一個朱元璋,不希望再讓天下百姓遭罪而已!”
朱元璋想到這裡之後,瞬間就不臉紅了不說,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也就在朱元璋如此思索之時,正在廣場上受刑的勳貴們,也已經受刑完畢。
不等早已在邊上等候多時的太醫動手,朱元璋就大步流星的往廣場而去。
“陛下駕到!”
還趴在長凳子上哀嚎勳貴們,在聽到朱元璋的常侍太監王升的嗓音之後,先是一驚,緊接著就要強撐著爬起來行禮。
“都給咱趴好咯!”
朱元璋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是隨意而憤怒的說了一句,就怒氣衝衝的朝朱標而去。
趴在長凳子上的勳貴們的眼裡,朱標當即就讓了位置不說,還在朱元璋坐上寶座之時,恭敬行禮。
朱元璋完全沒有叫朱標起來的意思,只是橫眉冷眼道:“你甚麼意思?”
“這就是你辦的案子?”
“打一頓就算完了?”
“這就算還了被他們欺負的家鄉父老公道,這就算還了被他們殺害的鄉里老人公道?”
“他們對上欺君,他們對下虐民,他們才當了幾天的勳貴,就在他們的家鄉幹起了‘人吃人’的勾當!”
“你怎麼能打一頓就算完?”
“朱標!!!”
朱元璋突然的一聲暴喝,並沒有嚇得朱標一哆嗦,卻嚇得趴在長凳子上的勳貴們心中一震的同時,還面如死灰的閉上了雙眼。
他們看過眼前的這一幕之後,才終於知道皇帝陛下查到這事之後,就從來沒打算放過他們。
如果他們是朱元璋,他們也不會放過這麼一群,還沒當幾天人上人,就開始魚肉鄉鄰,以至於他朱元璋顏面盡失的‘老兄弟’。
就算不抄家滅門,也免不了人頭落地。
他們之所以還能有機會活著在這裡捱打,全靠太子殿下頂著皇帝陛下的滔天怒火,為他們爭取活命的機會。
“太子殿下,”
“如果我鄭遇春還有命活著,從今以後,一定以太子殿下馬首是瞻,一定以命相報!”
也就在鄭遇春如此思索之時,其他的勳貴,也有了差不多的想法。
可也就在他們都有了這樣的想法之時,依舊橫眉冷眼的朱元璋,卻是再次對朱標使了個小小的眼色。
朱標忙恭敬叩拜道:“兒臣祈請父皇,饒了他們一命吧!”
“兒臣讓他們賠償朝廷和百姓的一切損失之後,還要他們的親眷去城頭上負荊請罪,再一躍而下。”
“這也算是既給了百姓交代,也挽回了父皇的顏面。”
“您看看他們這副到處都是戰傷的殘軀,兒臣打得他們皮開肉綻,他們已經知道痛了。”
說到這裡,朱標又看著朱元璋,眼含熱淚道:“父皇,他們是兒臣的叔伯啊!”
“至正十六年,鄭遇春叔叔隨軍攻打集慶,一馬當先!”
“至正十七年,鄭遇春叔叔隨父皇,先後攻取江陰、常州、金壇、丹陽、常熟、揚州等地!”
“至正二十年,鄭遇春叔叔隨軍收復太平,而後攻取安慶、信州等地!”
“......”
鄭遇春等人的眼裡,朱標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依舊怒目圓瞪的朱元璋,細數他們當年的功績。
看著這一幕,可以說所有人都被驚得一時之間,忘卻了受刑之痛。
朱標生於至正十五年,他怎麼會這麼清楚他們的功績?
答案只有一個,那便是朱標為了保下他們的命,不僅想出了這種既給朝廷交代,又給百姓交代的兩全之法,還背下來了記載他們功勳的功勞簿!
想到這裡,眾人只是眼睛那麼一眨,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們雖然沒有藍玉這麼硬,但也絕對不是幾十廷杖下來,就能打得哭鼻子的人。
可現如今,他們卻被為了救他們的命,如此絞盡腦汁的太子殿下,感動得淚流滿面。
朱元璋在看到他們的眼淚之後,這才釋然的鬆了一口氣。
他看著趴在這裡,暗自流淚的一眾勳貴道:“你們到底知不知道,你們的親屬,仗著你們的威福,在家鄉胡作非為,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咱的心裡也清楚,朕的心裡更清楚!”
朱元璋在說到這個‘朕’字之時,突然就加大了音量,也加強了語氣。
緊接著,他又長舒一口氣道:“既然,太子殿下非要說你們並不知情,那朕就當你們這一次並不知情吧!”
“但是,你們都給朕記住,你們只有這麼一次,‘並不知情’的機會!”
“朕當著太子殿下的面,再告訴你們一次,百姓叫你們‘父母官’,你們就要對得起這三個字。”
“天底下哪有父母搶奪自家孩兒的吃食的?”
“天下沒有天生不孝的孩兒,所有的不孝孩兒,都是你們這種貪得無厭的父母逼出來的!”
說到這裡,朱元璋就昂首走到他們中間道:“再有下次,天王老子來求情都......”
朱元璋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給了他們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就大袖一甩,徑直離開了這裡。
一眾依舊趴在長凳子上的勳貴見狀,忙齊聲恭敬道:“謝陛下不殺之恩,恭送陛下!”
朱元璋並沒有因此停頓,反而加快了離去的腳步。
很快,朱元璋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他們的眼裡。
也就在朱元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們的眼裡之時,他們這才如釋重負的般的鬆了好大一口氣。
可也就在此刻,朱標又走到了他們中間,還站在了朱元璋剛才所站的位置。
只是現在的朱標,不僅不像朱元璋那樣虎目圓瞪的同時,還眉眼之中盡是威懾之色。
現在的朱標,甚至沒有了剛才審問他們之時,那平淡而又肅殺的氣場。
朱標輕嘆一口氣道:“諸位叔伯,我相信你們是被豬油蒙了心,我相信你們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我更相信,如果有朝一日,戰事再起,你們還是當年那個,驅逐胡虜的英雄豪傑!”
“還請諸位叔伯,不要讓我失望!”
朱標話音一落,就朝早已等候多時的親軍近衛招了招手。
也就在他們抬著擔架走來之時,朱標就大步流星的離開了這裡。
不等朱標走遠,這些早已感激涕零的勳貴們,便齊齊咬緊牙關,強忍著屁股上的血肉撕裂之痛。
他們沒有立即爬上擔架,而是立即朝著朱標遠去的方向叩拜。
一眾親軍近衛的眼裡,他們就算跪在地上,也腰板挺直。
饒是屁股上的鮮血不住的往下流,他們也跪得頂天立地。
下一瞬,他們就聽到了沉悶的腦袋撞地之聲!
“臣拜謝太子殿下隆恩,臣一定不辜負太子殿下的厚望。”
“......”
他們表忠心的言辭並不一樣,但也大差不差。
可他們的語氣,卻是一樣的懇切。
就連他們臉上的表情,也都可以用‘感激涕零’四個字來形容。
而此刻,
已經站在文華殿正對面的文化門宮牆之上的朱元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直接就滿意的點頭一笑。
緊接著,他就走下宮牆,徑直往位於武英殿的御書房而去。
等他走到御書房之時,朱標已經等候多時了。
也就在王升從外面關上房門的那一刻,立於那金龍盤繞的穹頂之下的朱元璋和朱標父子,當即就默契的相視一笑。
朱元璋拍了拍朱標的肩膀道:“好兒子,這個案子辦得非常不錯。”
“你真的做到了,讓他們知道痛的同時,既給朝廷和百姓交代,還讓他們對你感激涕零。”
“從今往後,就算是咱不在這宮裡,你也完全可以統御百官。”
朱標只是淡然一笑道:“爹最後出場的那一下子,才是真正的畫龍點睛之筆。”
朱元璋笑著點頭道:“那是自然,你爹的手段,你還有的學呢!”
“那是自然,都是爹......”
一句‘都是爹教導有方’還沒說出口,朱標就用似有審視的目光看著朱元璋道:“從今往後,就算您不在宮裡,我也完全可以統御百官,是甚麼意思?”
“您還要一次出宮就幾個月?”
朱元璋下意識的就要說一句‘絕不可能’,可話到了嘴邊,他又沒能說得出口。
原因無他,
只因為他林昊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出‘絕不可能’四個字。
想到這裡,朱元璋直接就一臉嚴肅道:“好了, 經過這件事情,你已經在他們的面前,樹立了你的威信,並賣了一個天大的人情給他們。”
朱元璋話音剛落,緊接著就用極為深邃的目光,看向大同縣的方向。
“接下來,就該讓他們記恨他林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