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從凳子上跳下來,洗了把手,一把將兒子舉過頭頂。
“好小子,又沉了。”
父子倆鬧作一團,屋裡全是笑聲。
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一陣冷風裹著歡笑聲灌了進來。
“哥!嫂子!我回來了!”
周小玲揹著個書包,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是京工大的高材生,平時住校,這剛放寒假。
一進門,她的書包都沒放下,衝著周念恩就撲了過去。
“哎喲,我的大侄子,快讓姑姑親一口!”
周念恩也不認生,摟著周小玲的脖子,在那張涼冰冰的臉上糊了一口口水。
“這孩子,真親人。”李秀蘭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把擇了一半的韭菜。
“媽,我幫您擇菜。”周小玲放下孩子,挽起袖子就要進廚房。
“不用你,你歇著,跟你哥聊聊天。”
這時候,外屋的那個黑色撥盤電話響了。
這電話是剛裝沒多久的,算是這一片兒的稀罕物。
周逸塵接起來,聽筒裡傳來江小燕興奮的聲音。
“姐夫!過年好啊!”
江小燕在北師大讀書,這也是個不著家的主兒。
“小燕啊,甚麼時候過來?你姐剛才還唸叨你呢。”周逸塵笑著問。
“我還在學校幫導師整理點資料,晚飯前肯定到!替我給叔叔阿姨帶個好!”
掛了電話,周逸塵衝江小滿揚了揚下巴:“你妹,說是晚飯前到。”
江小滿撇撇嘴:“這丫頭,上了大學心都野了。”
沒過多久,周紅英一家子也到了。
姐夫楊大壯手裡提著兩瓶二鍋頭,還有一隻剛殺好的老母雞。
“爸,媽,逸塵,給你們拜個早年!”
楊大壯人如其名,長得壯實,說話甕聲甕氣的,透著股憨厚勁兒。
周紅英懷裡抱著閨女妞妞,一進屋就跟江小滿湊到一塊兒去了。
屋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四世同堂,大概就是這光景。
周逸塵看人到得差不多了,轉身進了廚房。
今兒這頓年夜飯,他是主廚。
他的滿級廚藝,可不是蓋的。
案板上,那把菜刀在他手裡像是活了,噠噠噠的聲音連成一片。
土豆絲切得細如髮絲,肉片薄厚均勻。
鍋裡的油熱了,蔥薑蒜一下鍋,那香味兒“呼”地一下就竄了出來。
香味兒順著門縫往外飄,把隔壁錢嫂子家的貓都饞得在牆頭直叫喚。
紅燒肉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色澤紅亮,肥而不膩。
糖醋鯉魚炸得金黃酥脆,寓意著年年有餘。
這手藝,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不差。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衚衕裡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
兩張八仙桌拼在了一起,擺得滿滿當當。
冷盤熱炒,雞鴨魚肉,那是相當豐盛。
江建偉和陳小麗也過來了,兩家人坐得擠擠挨挨的。
周建國坐在上首,臉喝得紅撲撲的,看著滿堂兒孫,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來,大家都把酒滿上。”
周逸塵站了起來,舉起手裡的酒杯。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裡頭熱乎乎的。
“爸,媽,岳父,岳母。”
周逸塵的聲音不高,但透著股穩重。
“這一年,咱們家添丁進口,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江小滿,眼神裡全是溫柔。
“小滿辛苦了,既要上班,又要帶孩子,還得操持這個家。”
江小滿臉一紅,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他一腳,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1982年,念恩出生了,那是咱家的根。”
“過去這一年,我在協和也算是站穩了腳跟,沒給二老丟臉。”
說到這兒,周建國滿意地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
“現在是1984年了,這是個好年頭。”
周逸塵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國家在變,政策在變,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我不求別的,就求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乾杯!”
“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裡,有對過去的告別,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建國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
老爺子以前話不多,今兒高興,話匣子也開啟了。
“咱們周家,以前是苦出身。”
“往上數三代,那是給地主家扛活的。”
“現在呢?逸塵當了大夫,救死扶傷,還是先進個人。”
“小玲也是大學生了,以後也是國家的棟樑。”
老爺子拍了拍桌子,眼眶有點溼潤。
“這叫甚麼?這就叫翻身。”
“逸塵啊,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但不管走到哪一步,做人的本分不能丟。”
周逸塵重重地點了點頭:“爸,您放心,我記著呢。”
這種家庭的傳承,不需要寫在紙上,就融在這一蔬一飯裡。
吃完飯,撤了桌子。
一家人圍坐在那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前。
今晚有春節聯歡晚會。
螢幕上,陳佩斯和朱時茂正在吃麵條,滑稽的動作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那個叫張明敏的歌手,唱起了《我的中國心》。
歌聲激昂,聽得人熱血沸騰。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煙花把夜空照得透亮。
周念恩已經在江小滿的懷裡睡熟了,小嘴還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夢到了甚麼好吃的。
周逸塵伸出手,輕輕握住江小滿的手。
江小滿回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不需要說話,彼此的心意都懂。
這就是1984年的開始。
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幹勁,也充滿了溫情。
周逸塵看著窗外閃爍的煙火,心裡默默盤算著。
新的一年,脊柱微創的手術還得再推進一步。
科裡那幾個實習生,也該放手讓他們多練練了。
還有這八極拳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路在腳下,只要一步一個腳印,日子總會越過越寬亮。
這一年的春節過得挺實在,年味兒還沒散盡,協和醫院裡就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
二月的京城,倒春寒還挺厲害,早起騎車上班,風順著領口往裡灌。
周逸塵把永久牌腳踏車停在車棚裡,鎖好車,拎著黑皮包往門診樓走。
剛進骨科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把白大褂換上,護士長張紅梅就匆匆走了進來。
“周醫生,陳院長讓你去一趟行政樓會議室,說是院領導都在。”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
正在啃著半個烤紅薯的孫德勝抬起頭,腮幫子鼓鼓的。
“嚯,這一大早就開會,還是院領導班子,小周,這是要有大事啊。”
魏主任放下手裡的報紙,透過老花鏡看了周逸塵一眼,臉上倒是沒甚麼意外的神色。
“去吧,把衣服整理好,別給咱骨科丟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