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京城,風裡帶著哨音,刮在臉上生疼。
協和醫院骨科的辦公室裡,暖氣片燒得燙手。
魏主任端著那個用了好多年的搪瓷茶缸,把一份紅標頭檔案放在了周逸塵的桌上。
“小周,這有個表填一下。”
周逸塵剛查完房回來,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低頭掃了一眼。
關於評選年度北京市先進醫務工作者的通知。
“市衛生局發下來的,院裡幾個科室碰了頭,一致推薦你。”
魏主任語氣平淡,但眼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旁邊的鄭國華推了推黑框眼鏡,笑著說了一句:“早就該給小周了,這一年忙裡忙外的,大夥兒都看在眼裡。”
胖乎乎的孫德勝正啃著個蘋果,含糊不清地接茬:“可不是,咱骨科這次可是露了大臉。”
周逸塵也沒矯情,拿起鋼筆就開始填表。
這表格看著簡單,可要把這一年的事兒都裝進去,還真不容易。
從年初的中西醫結合骨科教學,到那一臺臺高難度的脊柱微創手術。
再到前陣子帶隊去向陽大隊的義診,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乾貨。
醫德醫風、醫療技術、科研成果、社會貢獻,哪一項拉出來都經得起推敲。
院裡報上去的材料很厚實,稽核那邊幾乎是一路綠燈。
十二月初,表彰大會在市衛生局的大禮堂舉行。
周逸塵特意換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理得精神。
雖然才二十二歲,但他那股子沉穩勁兒,站在一堆四五十歲的老專家中間,一點也不露怯。
禮堂裡掌聲雷動。
負責頒獎的市領導走到周逸塵面前,雙手遞過那本燙金的榮譽證書。
“周醫生,年輕有為啊。”
領導的手很寬厚,握手的時候很有力。
“謝謝領導鼓勵,都是應該做的。”
周逸塵的回應不卑不亢,眼神清亮。
輪到發表獲獎感言,他沒拿稿子。
麥克風前,他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傳遍了整個禮堂。
“這份榮譽不光屬於我,更屬於協和醫院,屬於帶我的師長,還有支援我的家人。”
“在這個變革的年代,醫生能做的有限,唯有盡心盡力,不負所托。”
話不多,也沒甚麼華麗的詞藻,但聽著就讓人覺得實在。
第二天,《北京日報》的二版頭條,就刊登了這次表彰大會的訊息。
周逸塵的事蹟被單獨拎出來,佔了個不小的豆腐塊。
標題是《仁心仁術,青年醫生的榜樣》。
一大早,骨科辦公室裡就炸了鍋。
孫德勝舉著報紙,像是在朗誦課文一樣,大聲念著周逸塵的名字。
“行了老孫,別唸了,小周臉皮薄。”
吳明遠雖然嘴上攔著,但手裡的茶杯蓋子撥弄得叮噹響,顯然心情不錯。
同在一個辦公室的劉衛民和趙蘭,看著這位比自己還年輕的上級,眼裡全是佩服。
徐陽、趙愛國那幾個實習生更是把報紙傳閱了一遍,恨不得把那段話背下來。
魏主任把周逸塵叫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老教授看著窗外協和的老建築,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
“逸塵啊,說句心裡話,看到你今天的成就,我比誰都高興。”
“咱們搞醫的,名利是次要的,但這個‘先進’,是對你走中西醫結合這條路的認可。”
周逸塵點點頭:“主任,我明白,這才哪到哪,路還長著呢。”
晚上下班,周逸塵騎著那輛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那張獎狀,一路蹬回了東堂子衚衕。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就撲鼻而來。
江小滿正繫著圍裙端菜,看見周逸塵手裡的紅本本,眼睛一下子就彎成了月牙。
“拿回來了?”
她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翻開看了又看。
“嘖嘖,北京市先進,這含金量可不低。”
周逸塵脫了大衣,從李秀蘭懷裡接過剛睡醒的兒子。
小念恩現在長得白白胖胖,看見爸爸,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要抱。
江小滿找了個乾淨的布袋子,把證書裝好,鎖進了五斗櫥最上面的抽屜裡。
那動作,比藏存摺還仔細。
“這可是咱家的傳家寶,以後得給兒子看。”
周逸塵抱著孩子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衚衕裡的萬家燈火。
懷裡的小傢伙瞪著大眼睛,好奇地抓著他的手指頭。
“念恩啊,看你媽高興的。”
周逸塵用胡茬輕輕蹭了蹭兒子的臉蛋,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爸爸不求你以後有多大出息,就希望你將來長大了,也能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做個好人。”
這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對兒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個先進稱號,在別人眼裡是終點,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個新的起點。
身懷天道酬勤,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醫術和見識,他能做的,還有很多。
夜深了,風停了。
周逸塵把孩子遞給江小滿,轉身進了書房。
桌上攤開的,是關於下一階段脊柱外科手術器械改良的草圖。
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
日子過得飛快,一眨眼,牆上的掛曆就翻到了1984年的1月。
那本燙金的先進個人證書,早就在五斗櫥裡躺得安安穩穩。
對於周逸塵來說,榮譽是過去的,日子是當下的。
臘月二十八,東堂子衚衕裡的年味兒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衚衕口的小賣部排起了長隊,都是拿著副食本買花生瓜子的街坊。
周逸塵一大早就起來了,沒去醫院,今兒輪休。
他把袖子一挽,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開始大掃除。
八極拳練出來的勁力,擦個玻璃跟玩兒似的。
抹布在他手裡上下翻飛,沒兩下,那積了一冬天的灰就被擦得乾乾淨淨。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屋裡的塵埃都在光束裡跳舞。
江小滿正蹲在地上給周念恩試新衣裳。
快兩歲的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穿著一身紅棉襖,跟個年畫娃娃似的。
他剛學會走路沒幾個月,正是最愛動的時候,滿屋子亂竄。
“念恩,別動,媽給你扣扣子。”
江小滿一把薅住兒子的後脖領子,笑著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周念恩咯咯直笑,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爸……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