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拗不過老太太。
糧票還是揣進了兜裡。
那捲糧票帶著體溫,燙得人心窩子熱乎。
告別了老丈人和爸媽,兩口子重新騎上了車。
下午的日頭有點毒。
柏油馬路被曬得有些軟,車軲轆碾過去,沒聲兒。
江小滿坐在後座,貼著周逸塵的後背。
雖然熱,但她沒撒手。
那股子汗味兒裡夾雜著肥皂香,讓她覺得踏實。
東堂子衚衕離燈市口不遠。
騎車也就十分鐘的腳程。
這邊的房子是協和分的新筒子樓,紅磚外牆,看著就氣派。
上了二樓,掏鑰匙開門。
屋裡收拾得乾淨利索。
水泥地拖得鋥亮,窗臺上養著兩盆君子蘭。
雖然只有五十五平,但在那個年代,這就是豪宅。
兩室一廳,帶著獨立的陽臺,還有個能做飯的小過道。
一進屋,那股子燥熱就被擋在了門外。
周逸塵把風扇開啟。
這是臺黑色的華生牌電扇,葉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江小滿去洗了把臉,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出來。
她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木質長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老周,過來。”
這一聲“老周”,叫得順口。
其實周逸塵才十八,但在江小滿眼裡,自家男人辦事比那些老頭子還穩當。
周逸塵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坐了過去。
“怎麼了?”
江小滿神神秘秘地從褲兜裡掏出一個信封。
那是牛皮紙的,鼓鼓囊囊。
“今兒財務科發的,我一直忍著沒拆呢。”
這是她在協和轉正後的第一個月全額工資。
周逸塵笑了笑,也把手伸進襯衫口袋。
同樣掏出一個信封,比江小滿那個還要厚實些。
“巧了,我也剛領。”
兩隻信封並在茶几上。
茶几上鋪著鉤花的白紗罩,顯得挺莊重。
江小滿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肉骨頭的小狗。
“快拆開看看!”
她迫不及待地撕開自己的信封。
裡頭是一沓大團結,還有些零錢。
“基本工資三十七塊五,加上夜班費,還有全勤獎……”
江小滿手指頭沾了點唾沫,一張張數著。
那動作熟練得很,那是過日子的精細。
“四十二塊三毛!”
她把錢拍在桌上,一臉的得意。
四十二塊,那是高薪。
輪到周逸塵了。
他動作慢條斯理,把信封拆開,把錢抽出來。
嶄新的十塊錢票面,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油墨味。
“基本工資五十六,副主任待遇補貼二十,再加上手術費補貼、高溫費……”
周逸塵沒細數,直接報了個數。
“八十九塊五。”
這數字一出,屋裡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江小滿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
她知道周逸塵工資高,但沒算到能這麼高。
兩人的錢合在一起,堆在茶几上,像個小山包。
“一百三十一塊八毛。”
江小滿喃喃自語,又把那堆零錢撥拉了一遍。
“天哪,咱倆這一個月,頂人家幹半年的。”
周逸塵看著她那財迷樣,忍不住想樂。
但他心裡也清楚。
這年頭,雙職工家庭本來就讓人羨慕。
更何況是兩個在協和端鐵飯碗的。
“這錢,咱得規劃規劃。”
周逸塵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滿級管理學的能力,讓他習慣性地開始做預算。
江小滿立馬坐直了,擺出一副管家婆的架勢。
“你說,我記。”
她從茶几底下摸出一個硬皮筆記本,拔開鋼筆帽。
“吃飯是大頭。”周逸塵說。
“咱倆中午都在醫院食堂吃,省事兒。”
“早晚在家做,米麵油加上肉票,一個月三十塊頂天了。”
江小滿在紙上刷刷記了一筆:伙食費,30元。
“水電煤球,加上房租水電,撐死五塊錢。”
又是一筆:雜費,5塊。
“人情往來,給兩邊爸媽買點東西,預備十塊。”
這一筆筆算下來,支出還不到五十塊。
剩下的,全是結餘。
“那咱一個月能存……八十多?”
江小滿手裡的筆停住了,看著那個數字發愣。
在這個買根冰棒只要三分錢的年代,一個月存八十多,那是鉅款。
一年就是一千塊。
這時候的一個萬元戶,比後世的億萬富翁還稀罕。
“存著吧。”
周逸塵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語氣平淡。
“這世道變起來快,手裡有錢,心裡不慌。”
他是穿越來的,知道再過個一兩年,風向就要變了。
到時候,這些錢就是第一桶金。
江小滿合上本子,把錢攏成一堆,整整齊齊地碼好。
“我想好了。”
她把錢拿在手裡,像是捧著個寶貝。
“先存半年,給你買塊新手錶。”
“你是主刀醫生,沒塊表看時間不方便。”
“我看百貨大樓那個上海牌的全鋼手錶就不錯,一百二一塊。”
周逸塵心裡一暖。
這就是這年頭的媳婦。
有點錢先想著家裡,再想著男人,最後才輪到自己。
“表不著急,現在這塊也能用。”
周逸塵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倒是你,總唸叨著想要個收音機聽評書。”
“下個月工資發了,先買個半導體的。”
江小滿臉一紅,推了他一把。
“那不行,那是享樂主義。”
“那就當是為了以後孩子買的。”
周逸塵這一句,直接把江小滿的話堵了回去。
提到孩子,江小滿的臉更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上午爸媽催生的話還在耳邊繞。
“咱……咱還得存奶粉錢呢。”
江小滿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聽說乳精貴著呢,一罐得好幾塊。”
周逸塵看著她那羞澀又認真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日子,雖說是慢了點,沒有甚麼燈紅酒綠。
但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
每一頓飯都是熱乎的。
身邊的人是知冷知熱的。
這種踏實感,是他在後世那個浮躁的社會里,求都求不來的。
他站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子。
那是他們家的小金庫。
江小滿把那一沓錢鄭重地放進去,蓋上蓋子。
鐵盒子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這一聲,像是把日子的希望都鎖在了裡頭。
“行了,管家婆。”
周逸塵笑著伸了個懶腰。
“錢數完了,該幹正事了。”
“啥正事?”江小滿一愣。
周逸塵指了指桌上那份科研申請書的草稿。
“我得把這玩意兒潤色潤色,明天還要給魏主任過目。”
“你去把昨兒剩下的半個西瓜切了。”
“這一天天的,也就這時候能歇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