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說了，你們小兩口剛在京城安家，開銷大。”
陳衛東拍了拍那個挎包。
“書，是讓你鑽研業務的，別把手藝生疏了。”
“票，是怕你們年輕人臉皮薄，不好意思張口，給你們補補油水的。”
周逸塵把報紙重新包好，手掌在上面輕輕摩挲了兩下。
這份禮，太重了。
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更是一種認可。
這代表著曹老沒把他當外人，也沒把他僅僅當成一個普通的醫生。
這是一種那是把他當成了可以培養、可以託付的晚輩來看待。
“師兄，替我謝謝曹老。”
周逸塵抬起頭，眼神平靜，沒有過多的客套，但語氣很誠懇。
“書我會好好看，票我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見周逸塵收得乾脆，沒那些扭扭捏捏的虛禮，陳衛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就對了，那是咱們自己人，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這時候，外屋傳來了門簾響動的聲音。
江小滿擦著手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笑。
“師兄，逸塵，水燒好了，我想著給你們切點水果……”
陳衛東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襬。
“不吃了，時間不早，我得回去了，隊裡還有紀律。”
“啊？這就走啊？”
江小滿有些意外，趕緊挽留，“再坐會兒唄，還沒好好嘮嘮呢。”
“不了，以後日子長著呢，離得這麼近，想來隨時就來了。”
陳衛東大步往外走，周逸塵和江小滿趕緊跟上。
出了東廂房，院子裡的涼風一吹，酒氣散了不少。
此時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銀白的光灑在院子裡，把那幾盆茉莉花照得影影綽綽的。
一直送到大雜院門口，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正靜靜地停在衚衕口的陰影裡。
司機看見陳衛東出來，趕緊把車打著了火。
陳衛東回過身，看著站在路燈下的兩口子。
周逸塵身板挺拔，雖然年輕，但身上那股子沉穩勁兒，越來越有味道了。
江小滿站在他身邊，也是一臉的英氣。
“行了，回吧。”
陳衛東伸手幫周逸塵整了整襯衫的領子，動作很輕，像是個真正的大哥。
“在協和好好幹，別給咱們這一脈丟人。”
“遇到難處了，記得找我，哪怕我不在，找你嫂子也行。”
周逸塵點了點頭，“放心吧師兄，我有數。”
陳衛東沒再多說，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吉普車轟鳴了一聲，兩道雪亮的大燈劃破了衚衕的黑暗，捲起一陣塵土，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
周逸塵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江小滿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逸塵，想啥呢？”
周逸塵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身邊的媳婦，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
“沒啥，就是覺得，這日子更有奔頭了。”
兩人轉身往回走。
回到屋裡，周逸塵把那個軍綠色的挎包拿過來，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擺在桌上。
燈光下，那些泛黃的古籍顯得格外厚重。
江小滿拿起那疊全國糧票，驚訝得微微張大了嘴。
“我的天，這得有多少斤啊？咱們得吃到啥時候去？”
周逸塵坐在桌邊，翻開那本《跌打損傷秘方考》，指尖輕輕劃過那些繁體豎排的字跡。
周逸塵笑道：“留著慢慢吃唄，反正不長毛。”
江小滿一邊把糧票小心地收進鐵皮餅乾盒裡，一邊點頭應著。
窗外，夜深了。
大雜院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歸於平靜。
周逸塵合上書，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小屋，心底一片踏實。
路鋪好了，接下來，就看他怎麼走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平淡卻不從容。
轉眼間，時間已經來到六月，柳絮飄得差不多了，日頭也一天比一天毒。
早上七點剛過，周逸塵騎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馱著江小滿出了大雜院。
車軲轆壓在衚衕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江小滿坐在後座，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焦圈，偶爾喂到周逸塵嘴邊。
到了協和醫院門口，兩人分開，一個往骨科去，一個往護士站走。
進了骨科那間大辦公室，一股子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屋裡幾個人都在。
孫德勝正捧著個大茶缸子，呼哧呼哧地吹著熱氣。
吳明遠戴著眼鏡，在一絲不苟地寫病歷。
看見周逸塵進來，原本還在聊天的幾個人，目光都不自覺地看了過來。
“小周來了。”
副主任醫師鄭國華把手裡的報紙摺好，臉上帶著笑。
這段時間，大傢伙對周逸塵的態度，那是肉眼可見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魏主任的面子，那現在就是實打實的服氣。
前兩天那個粉碎性骨折的拼湊，周逸塵那一手復位的手法，把在場幾個老資歷都看愣了。
“鄭主任早，孫老師早。”
周逸塵把挎包掛在椅背上，從抽屜裡拿出聽診器。
動作麻利，不拖泥帶水。
這時候，魏主任推門進來了。
老頭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張X光片，眉頭皺著。
“正好都在，來看個片子。”
魏主任把片子往觀片燈上一插，啪的一聲開啟了開關。
“昨晚急診送來的，股骨頸骨折，位置很刁鑽。”
一群人圍了上去。
鄭國華扶了扶眼鏡，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這角度，打釘子不好打，容易穿透股骨頭。”
吳明遠也跟著嘆氣。
“保守治療估計很難癒合，這病人歲數也不小了。”
魏主任沒吭聲，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站在最外圈的周逸塵。
“小周，你怎麼看？”
這一問，屋裡頓時安靜了。
要是放在剛來那會兒，這就叫不懂規矩。
可現在，連心氣最高的林飛揚都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周逸塵走上前，眯著眼睛掃了一眼片子。
他沒急著說話，伸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
那個動作很奇怪，像是在模擬骨頭的走向。
“如果用閉合復位，把牽引的角度向外偏十五度，再內旋。”
“然後從大轉子下方三公分進針，應該能避開那個薄弱點。”
聽到這話，魏主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啊！外偏十五度！”
“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角度！”
鄭國華和吳明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訝。
這不僅僅是技術，這是空間想象力，是天賦。
“行，這臺手術小周你跟我上，你做一助。”
魏主任當場拍板。
所謂的一助，在魏主任的手術檯上，往往意味著要做大半的活兒。
周圍幾個人看著周逸塵，眼神裡只有羨慕，沒半點嫉妒。
本事這東西，到了這個份上，你想嫉妒也嫉妒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