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神色不變。
他自然知道，這會兒不是謙虛的時候。
醫生這個行當，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過度的謙虛就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
既然有著七級醫術傍身，他也沒甚麼不敢認的。
“魏主任，只要是常規的骨科手術，我都能拿下來。”
周逸塵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清創縫合、肌腱吻合、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
“甚至是關節融合，稍微複雜點的神經探查，我也沒問題。”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稍微凝固了一下。
魏主任眉毛一挑，眼神裡明顯帶著不信。
這口氣太大了。
別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進修醫生，就是科裡那些幹了七八年的主治醫師，也不敢拍著胸脯說都能拿下來。
“小周，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吹牛可就不好了。”
魏主任身子前傾，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向陽大隊那衛生室，能讓你做內固定？”
“縣醫院那種條件，能讓你做神經探查？”
周逸塵也沒慌，更沒急著辯解。
他笑了笑，語氣依舊平和。
“以前條件確實不允許，做的確實不多。”
“在松嶺縣醫院這大半年，大手術也沒輪上幾臺。”
“但我腦子裡演練過無數遍。”
說著，周逸塵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倒轉過來，像拿手術刀一樣捏在指尖。
“就拿肱骨幹骨折切開復位來說。”
“切口怎麼選，怎麼避開橈神經，骨膜剝離到甚麼程度不影響癒合。”
“鋼板預彎的角度，螺釘攻入的手感。”
周逸塵一邊說，手裡的鋼筆一邊在空中比劃著。
動作極穩，行雲流水。
“橈神經在肱骨中下三分之一處貼骨而行，極易損傷。”
“分離的時候，得先找到它，用橡皮條牽開保護。”
“打孔的時候，鑽頭突破對側皮質的那一下落空感，必須把控好，深了傷軟組織，淺了螺釘吃不住勁。”
隨著周逸塵的講述，魏主任原本有些戲謔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行家一開口，就知有沒有。
周逸塵說的這些，全是乾貨。
特別是對於手術細節的描述，那種對解剖結構的熟悉程度，絕不是背幾本教科書就能瞎編出來的。
尤其是說到鑽頭突破骨皮質的那種落空感，那是隻有真正上了手術檯，並且對外科操作極有天賦的人，才能體會到的細微差別。
魏主任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小子，真是個怪胎。
要是他說的是真的，那這天賦，簡直就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江小滿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看著魏主任那越來越驚訝的表情，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
看來，自家男人又把人給鎮住了。
她嘴角微微上揚，眼裡滿是驕傲。
魏主任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壓壓驚。
“理論確實紮實。”
魏主任放茶缸，“但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兒。”
“嘴上說得再好，那是紙上談兵。”
“只有手底下見真章，那才叫本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上海牌手錶。
“正好，今天上午我有兩臺手術。”
“一臺是脛腓骨骨折，一臺是股骨頸骨折。”
魏主任站起身，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了一下。
“你跟著上臺。”
“先別想著主刀，給我當一助。”
“我得親眼看看，你這雙手，是不是跟你這張嘴一樣利索。”
這是要現場考核了。
周逸塵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放回原處。
“行，聽您的安排。”
沒有任何推脫，也沒有任何緊張。
那份從容淡定，讓魏主任心裡又多了幾分期待。
“那就別愣著了。”
魏主任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大手一揮。
“護士長那領東西去，換了衣服，直接進手術室。”
“小江同志就在辦公室歇會兒，或者去護士站轉轉也行。”
“好嘞！”
周逸塵應了一聲，轉身對江小滿點了點頭，示意她安心。
看著周逸塵挺拔的背影走出辦公室，魏主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要是這小子真有這手藝。
這哪裡是來進修的。
這分明是給自己送來個現成的勞力啊。
魏主任嘴角露出了一絲老狐狸般的笑容。
周逸塵衝江小滿點了點頭，示意她別擔心。
“就在這樓裡轉轉，累了就找個長椅坐會兒。”
“我去去就回。”
江小滿雖然心裡沒底，但看著周逸塵那副篤定的模樣，也只好乖乖地點頭。
出了主任辦公室，周逸塵直奔護士站。
護士長叫張紅梅，四十歲上下，看著就幹練。
“張護士長，魏主任讓我來領刷手服，馬上進手術室。”
張紅梅正在核對醫囑，聞言抬頭看了周逸塵一眼。
剛才魏主任領人進去她是看見了的。
但這前腳剛進去，後腳就要上臺？
這年輕人甚麼來頭？
心裡雖犯嘀咕，但手腳卻不慢。
“跟我來吧，更衣室在這邊。”
張紅梅從櫃子裡拿出一套洗得發白的綠色刷手服，還有一雙拖鞋。
“只有這種大號的了，你個子高，湊合穿。”
“謝了。”
周逸塵接過衣裳，轉身進了男更衣室。
這更衣室裡味兒不太好聞，混雜著汗味和消毒水味。
他動作麻利地脫下中山裝，疊好放在櫃子裡。
換上刷手服，繫緊褲腰帶。
那種熟悉的束縛感傳來，周逸塵渾身的肌肉彷彿瞬間被喚醒。
七級醫術的經驗在他的腦海裡翻湧。
憑著練武對身體的掌控，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塊肌肉的狀態。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剛從向陽大隊回來的知青。
他是醫生。
推開更衣室的門，周逸塵大步走向洗手池。
魏主任已經在那裡刷手了。
老頭子刷得很仔細，滿是泡沫的手臂一直搓到手肘上十公分。
周逸塵沒說話，擰開旁邊的水龍頭。
拿過毛刷，蘸上肥皂液。
刷指尖、指縫、手掌、手背。
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裡的示範。
魏主任透過鏡子，瞥了一眼旁邊的年輕人。
節奏穩，力度勻，不急不躁。
光看這刷手的架勢，就不像是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