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車處的大爺收了兩分錢，遞給周逸塵一個小竹牌。
周逸塵把竹牌揣進兜裡，又鎖好了車。
江小滿站在一邊，低頭扯了扯衣角，又理了理鬢角的頭髮。
周逸塵看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也沒多說甚麼，只是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走吧，那是咱以後常來的地兒，別拘著。”
江小滿手心有點熱，被周逸塵這一牽，心裡的慌亂倒是少了幾分。
兩人順著人流進了門診樓的大門。
大廳裡鬧哄哄的，到處都是人。
掛號處排著長隊，穿著白大褂的大夫和護士穿梭其中，步履匆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來蘇水味，這是醫院特有的味道。
雖然人多，但並不亂，大家都守著規矩。
江小滿四處打量著，小聲嘀咕了一句：“乖乖，這人比咱們市裡的百貨大樓還多。”
周逸塵笑了笑，帶著她徑直走向導診臺。
導診臺後面坐著箇中年護士，正在低頭寫著甚麼。
“同志，受累問一下，骨科魏主任的辦公室怎麼走？”
周逸塵聲音溫和，態度客氣。
護士抬起頭，見是個身板挺直的小夥子，旁邊還跟著個清秀姑娘，臉色也緩和不少。
“骨科在後面那棟樓，順著走廊過去，上三樓，病區裡頭就是。”
“謝了您吶。”
周逸塵道了謝，領著江小滿穿過連廊。
相比門診樓的喧鬧，後面的住院部要安靜不少。
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拖得乾乾淨淨，映出淡淡的人影。
兩人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樓梯扶手是深紅色的木頭，被盤得油光水滑。
剛上樓梯口，就看見牆上掛著骨科病房的牌子。
幾個穿著病號服的病人正扶著牆慢慢溜達，旁邊跟著家屬。
周逸塵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主任辦公室。
門虛掩著。
周逸塵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裡面傳來一聲渾厚的回應。
周逸塵推開門，帶著江小滿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但很敞亮。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辦公桌，上面堆滿了病歷和書。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戴著老花鏡看片子。
聽到動靜，老教授抬起頭，摘下眼鏡，露出了笑容。
正是骨科的一把手，魏主任。
“魏主任，我來報到了。”
周逸塵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魏主任眼睛一亮，立馬放下手裡的片子，站起身來。
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過來，伸出手。
“小周啊，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兩隻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魏主任的手掌寬厚乾燥，帶著常年拿手術刀特有的穩定。
周逸塵的手也很有勁，透著股子沉穩。
“早就聽說你要來，我還尋思是不是路上耽擱了。”
魏主任笑著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顯得很親熱。
“是在松江那邊有個特殊的病人，我給調理了幾天，所以晚到了兩天。”
周逸塵解釋了一句。
魏主任點了點頭，顯然也知道曹老的事兒。
“曹老的身體是大事，你做得對。”
說著，魏主任看了看旁邊的江小滿。
“這是愛人吧？”
周逸塵把江小滿拉過來一點：“對，這是我物件江小滿，也是學醫的，是個護士。”
江小滿趕緊鞠了一躬：“魏主任好。”
“好，好，還是同行。”
魏主任和藹地點點頭。
“路上還順利吧？”
魏主任重新把目光投向周逸塵，上下打量著。
這小夥子，看著就精神，眼神清亮，不像是個剛從鄉下回來的，倒像是一直在大院裡養出來的。
“看起來精神不錯，不像是個遭罪的樣。”
“家裡都安頓好了？”
“都安頓好了。”
周逸塵腰板筆直，“勞您掛心，家裡本來就是這片兒的，回來就是回家，方便得很。”
“坐，快坐。”
魏主任指了指旁邊的木椅子，自己也坐回了辦公桌後面。
周逸塵拉開椅子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這坐姿，一看就是練家子，松而不懈。
江小滿沒坐，就靜靜地站在周逸塵身後半步的位置。
“松江那邊的手續都辦好了？”
魏主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葉沫子在水裡打著轉。
“都辦完了。”
周逸塵點點頭，“走的時候，陳院長特意囑咐，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老陳啊……”
魏主任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回憶的笑意。
“那老小子，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居然捨得放你走。”
“不過也對，協和這個平臺大，對你的發展更好，把你窩在那邊也是屈才。”
魏主任雖然嘴上調侃，但語氣裡透著對周逸塵的欣賞。
他拉開抽屜，在一沓檔案裡翻找了一下。
隨後，他拿出一份牛皮紙袋裝的檔案，推到了周逸塵面前。
“這是你的臨時工作證，還有介紹信。”
魏主任收起了剛才的閒聊狀態，表情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按照咱們之前的約定，你先以訪問學習的身份，在我們骨科交流三個月。”
“這期間，你享受正式職工的待遇，工資、飯票、補助一樣不少。”
“但是，既然來了協和，就得守協和的規矩。”
魏主任看著周逸塵的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三個月，你要接受科室的統一安排和管理，排班、查房、手術，一樣都不能落下。”
周逸塵伸手接過檔案袋，神色平靜。
“明白，主任您放心。”
“我來這就是幹活學本事的，不是來當大爺的。”
魏主任滿意地點點頭。
“行，我就喜歡你這股子痛快勁兒。”
魏主任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推給周逸塵後，臉上的笑容稍微收了收。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既然進了科室，那就是上下級的關係，該問的業務底子，還得問清楚。
“小周啊，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雖然你是以交流學習的名義來的，但我這骨科，也是協和的招牌。”
“中醫正骨那一套，既然老陳能這麼看重你，我也信你有兩把刷子。”
魏主任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但西醫骨科，是要動刀子的。”
“解剖、止血、縫合、打鋼板、上螺釘，這些手裡頭的功夫，你怎麼樣？”
之前在松江，兩人雖然有過交流，但多是在病理和中醫調理上。
對於周逸塵的外科手術能力，魏主任其實心裡沒底。
畢竟是個大隊衛生員出身，就算後來去了縣醫院，那裡的條件也就那樣。
若是隻懂理論，手不能提刀，那這三個月，就只能讓他去門診幫著看片子了。
江小滿站在後面，聽著這話，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家男人厲害，八極拳打得好，針灸也神，做飯更是一絕。
但這可是開刀做手術。
在鄉下的時候，頂多就是縫個口子，挖個爛肉。
真要像大醫院這樣開膛破肚接骨頭，她還真沒見過周逸塵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