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醫院走廊裡的日頭,不緊不慢地往前爬。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逸塵的生活過得很平靜。
醫院、家,兩點一線。
每隔幾天,他還會去給曹老做一次治療。
針灸的火候一次比一次深。
推拿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透。
原本僵硬發涼的腿肚子,肉眼可見地有了血色。
到了第五次治療結束的時候。
曹老已經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了。
趁著休息日,他把白大褂一脫,換上了一身耐磨的勞動布衣裳。
騎著那輛二八大槓,直奔市郊的紅旗林場。
車把上掛著個蛇皮袋子,裡面裝著幾根不起眼的細鐵絲,還有幾把不知從哪弄來的幹玉米粒。
到了林子邊上,他把車往草叢裡一藏。
這就到了他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滿級的陷阱技能,讓他看這就林子跟看自家後院似的。
哪裡是野雞刨食的地兒,哪裡是野兔溜達的道兒,一眼就能看穿。
根本不需要挖坑,也不用那些複雜的鐵夾子。
找準獸道,用樹枝稍微做個遮擋,細鐵絲挽個活釦,往草叢裡一掛。
高度、角度,分毫不差。
這玩意兒講究的就是個順勢而為。
等他傍晚下山的時候,蛇皮袋子已經鼓囊囊的了。
三隻野雞,兩隻肥得流油的灰兔子。
這年頭,肉可是金貴物。
周逸塵也沒想著賣。
他在租住的小院角落裡,搭了個簡易的燻肉架子。
用的都是那是松樹枝和鋸末子。
火不能大,得用煙慢慢燻。
把野味處理乾淨,抹上鹽和花椒,往架子上一掛。
那股子帶著松脂香的肉味兒,能飄出半條街去。
房東王大娘聞著味兒過來好幾回,直誇周逸塵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後生。
等這些野味都變成了紅亮亮的臘肉,京城的信也到了。
那天上午,院長辦公室裡。
陳光偉把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遞給了周逸塵。
信封上印著京城協和醫院幾個紅字,看著就透著股子大氣。
“小周啊,手續都辦好了。”
陳院長臉上的笑意怎麼也遮不住。
這可是他們市醫院走出去的臉面。
“到了那邊好好幹,別給咱們松江丟人。”
周逸塵接過信封,手指在那種粗糙的紙面上摩挲了一下。
“您放心,陳院長。”
“那小滿的事兒……”
陳院長擺了擺手,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
“都安排好了。”
“護理部那邊已經打了招呼,借調函也發過去了。”
“只要你這邊的事情忙完了,隨時可以走。”
周逸塵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訊息傳得很快。
沒過晌午,急診科大辦公室裡就炸開了鍋。
下午兩點多,大家夥兒剛忙完一波,都在辦公室裡歇腳。
老馬馬國強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主任,這回你真要飛了。”
“協和那是啥地方?那是全國醫生的天花板。”
語氣裡有點羨慕,但更多的是服氣。
這幾個月,他是眼睜睜看著周逸塵怎麼一步步起來的。
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服不行。
坐在對面的李文靜正在寫病歷,聞言也抬起頭,笑了笑。
“主任,到了那邊可別忘了我們啊!”
她是真心替周逸塵高興。
幾個年輕的像趙剛、王大偉,那更是一臉的崇拜,圍著周逸塵問東問西。
面對大夥兒熱切的目光,周逸塵臉上並沒有露出甚麼飄飄然的神色。
他只是溫和地擺了擺手,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擱在了辦公桌上。
“老馬,文靜,你們這就有點捧殺我了。”
“甚麼天花板不天花板的,協和也就是個醫院,只不過那裡的老師經驗更多,病種更全罷了。”
說到這裡,周逸塵把目光轉向了趙剛和王大偉還有錢斌這幾個年輕人。
幾個小夥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像是等著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還有你們幾個,也別光顧著羨慕。”
“我在咱們科室搞的那些個學習筆記,還有每週的病例分析,你們都看了嗎?”
趙剛抓了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主任,看了是看了,就是有時候覺得太深奧,腦子有點跟不上。”
周逸塵笑了笑。
“跟不上就多看幾遍,醫學這東西,沒甚麼捷徑可走。”
“就像咱們平時縫合傷口,縫一百次和縫一萬次,手感那就是不一樣。”
“京城的大門也沒給誰上鎖。”
“只要你們肯下功夫,把手裡的技術磨練好了,以後別說去京城進修,就是調過去工作,那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這番話,說得並不算多麼激昂。
但他的話卻給了幾人極大的激勵。
幾個年輕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底冒出來的光。
那是野心,也是希望。
就連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的老馬,聽了這話,心裡頭也忍不住一熱。
也是啊,人家周主任年紀輕輕能去協和,靠的不就是那股子鑽研勁兒嗎?
自己雖然歲數大了點,但也不能這就混吃等死不是?
一時間,辦公室裡的氣氛變了。
少了剛才那種單純的羨慕和喧鬧,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
李文靜不再說話,默默地低頭翻開了病例本,鋼筆在紙上劃得飛快。
趙剛和王大偉也不圍著周逸塵轉了,兩人湊到角落裡,捧著一本解剖學圖譜,小聲地嘀咕著剛才沒弄懂的地方。
平時就很認真的錢斌,這會更是像打了雞血一樣,充滿了幹勁。
看著這一屋子埋頭苦幹的背影,周逸塵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帶隊伍就是這樣。
光靠自己一個人渾身是鐵,那能打幾顆釘?
得把大傢伙的心氣兒都給提起來,這科室才能真正立得住。
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透過玻璃窗灑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辦公室裡只剩下翻書頁和寫字的沙沙聲。
這種安靜,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周逸塵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
趁著這難得的空閒,他心念微動。
那塊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藍色面板,悄無聲息地在視網膜上浮現出來。
這半個月,雖說為了曹老的病和科裡的事忙前忙後,但他自己的修行可從來沒落下過。
哪怕是走路、吃飯、睡覺,甚至是坐在診桌前發呆的時候,他體內的氣血都在按照特定的韻律流轉。
這就是天道酬勤的霸道之處。
只要你在做,它就一定會有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