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治療方案，周逸塵並沒有就此打住。
他轉過身，目光誠懇地看向一直在旁邊觀察的魏主任。
“魏主任，說實話，我們這基層醫院條件有限，判斷壓力全靠手摸和眼看。”
“這種憑經驗的東西，有時候不好量化，也不好傳給學生。”
“我聽說協和那邊好像引進了那種能直接測壓的穿刺針？”
“對於這種處於臨界狀態的病例，您那是怎麼個評估標準？有沒有甚麼更靈敏的床旁指標？”
這哪裡是在請教。
這分明是在把話題往更深層次的學術探討上引。
既給了專家面子，又展示了自己對前沿技術的關注。
魏主任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擺了擺手。
“周主任，你這就太謙虛了。”
“機器那東西是死的，也就是給個參考數值。”
“剛才我看你這一摸、一按，再結合舌苔這麼一看，判斷得比機器準。”
“那叫甚麼來著？心中有數。”
趙教授也在一旁插話道：“不錯，機器還得消毒、校準，你這雙手，就是最好的精密儀器。”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這小子，厲害。
思路清晰，那是基本功紮實。
決策果斷，那是心理素質過硬。
解釋透徹，那是理論功底深厚。
最關鍵的是，他懂得如何把這些複雜的道理，用最簡單的大白話講出來，還能讓病人和學生都聽得懂。
這就是大家風範啊。
別看他年紀輕輕，身上那股子從容不迫的勁頭，比很多幹了一輩子的老主任都要穩。
魏主任心裡甚至升起了一股子惜才的衝動。
這樣的人才，窩在這麼個地級市的醫院裡，是不是有點太屈才了？
要是能弄到京城去，哪怕是給他單獨開個實驗室，這小子估計都能折騰出大動靜來。
周逸塵倒是沒注意這兩位大佬的心思。
他只是看了一眼視野裡飄過的一行小字。
【醫術熟練度+2】
【醫術熟練度+3】
心裡美滋滋的。
這就是他哪怕當了副主任，也願意天天泡在病房裡的原因。
這哪是查房啊，這分明就是在刷經驗升級。
“行了，李醫生，你盯著護士把藥敷上。”
“過兩個小時我再來看一眼，要是腫脹不消，咱們再想別的轍。”
周逸塵交代完，這才衝著幾位專家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老師，咱們去下一間？”
那種自然的態度，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而這些來自京城的專家，真的只是來參觀交流的同行。
林飛揚合上筆記本，看著周逸塵挺拔的背影，心裡那點僅存的傲氣，這會兒算是徹底煙消雲散了。
同樣是二十多歲。
人家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王長江跟在後頭，這會兒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
看著魏主任和趙教授那滿意的表情，他知道，這事兒成了。
不僅成了，這回急診科恐怕是要在全院，甚至是在全省都露大臉了。
出了病房，王長江走路都帶風。
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也不怪他高興。
這年頭，基層醫院能被協和的大專家這麼肯定，那是多大的臉面？
以後去局裡開會，這就是他在其他科室主任面前吹噓的資本。
可王長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魏主任正和趙教授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這人，咱們得弄走。
人才難得啊。
剛才那一手，無論是基本功、臨場應變，還是那套中西醫結合的理論，都太對這二位老專家的胃口了。
這哪是小地方能養出來的醫生？
這分明就是給協和量身打造的好苗子。
只不過，這念頭也就是在心裡轉轉。
魏主任心裡明白，想把人從地方醫院挖到京城，那手續麻煩著呢。
這就跟從人家地裡刨人參一樣，不僅得看人參願不願意，還得看人家看園子的人放不放手。
市人民醫院肯定拿周逸塵當寶貝疙瘩供著，能輕易放檔案？
難。
除非有甚麼不得不放的理由，或者是上面的紅標頭檔案直接調動。
想到這，魏主任輕輕嘆了口氣，琢磨著回去得跟院領導好好彙報彙報，看看能不能走個人才引進的路子。
當然，這二位是大專家，肚裡的彎彎繞周逸塵並不知情。
要是讓他知道這兩位的想法，他心裡估計早就樂開花了。
回京城。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的分量，比甚麼主任副主任的頭銜重多了。
他雖然是穿越來的，但融合了原身的記憶，那股子對家鄉的眷戀是一點沒少。
那是生他養他的地方。
大雜院裡的老槐樹，衚衕口的鴿子哨，還有家裡那個總是絮絮叨叨卻心軟的老孃。
更別提江小滿也是打小在那塊長大的。
對於周逸塵來說，能在父母膝下盡孝，能帶著媳婦在熟悉的衚衕裡遛彎，那才叫過日子。
其實以他現在的條件，想回去真不算太難。
這年頭政策雖然緊，但他現在身份不一樣了。
不是那個只能在土裡刨食的知青，而是正兒八經的市醫院急診科副主任。
履歷上一片金光閃閃。
只要他肯低個頭，找找關係，隨便在這個市醫院開個證明，哪怕是平調回去當個普通醫生，京城那邊的醫院也沒道理不收。
畢竟七級的醫術擺在那，誰嫌手裡能幹活的醫生多？
但周逸塵不想這麼幹。
既然身懷絕技，又有天道酬勤的天賦傍身，為甚麼要灰溜溜地回去？
哪怕是回去，也得是人家八抬大轎來請。
得是風風光光的回去，讓家裡人臉上有光，讓街坊鄰居都豎起大拇指。
從副主任變成普通醫生？
這買賣他不幹。
要做，就得帶著榮譽，帶著級別，甚至是帶著成果回去。
這才是他周逸塵該走的路。
心裡正琢磨著呢，一行人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
按照原本的安排，急診科這邊的視察就算是結束了。
接下來，醫院的陳光偉院長已經在前頭等著，準備領著專家們去內科和外科轉轉。
畢竟人家是大老遠來的，不能光圍著急診科一個小廟轉。
王長江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規矩，正準備跟兩位專家客套幾句，把人交接給陳院長。
誰知道魏主任腳下沒動。
他轉過身，沒搭理迎上來的陳院長，而是直接看向了周逸塵。
“小周啊。”
魏主任喊得很親切，完全沒拿架子。
周逸塵上前一步：“魏老師，您吩咐。”
“你也別忙著回辦公室了。”
魏主任笑眯眯地指了指前面：“反正你們急診科跟其他科室也都沾邊，你也跟著我們一塊去轉轉吧。”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趙教授也點了點頭。
“沒錯，剛才聽你聊那些理論挺有意思，路上咱們接著聊聊。”
這話一出，陳光偉院長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笑。
這是好事啊。
自家醫院的醫生被專家看重，還要隨時帶在身邊，這說明甚麼？
說明人家周逸塵爭氣啊！
王長江在旁邊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趕緊推了周逸塵一把。
“魏主任叫你呢，還不趕緊跟上？”
周逸塵也沒矯情，笑著點了點頭：“行，那我就跟著幾位老師多學習學習。”
說著，他把手裡的查房記錄本遞給了身後的李文靜，又簡單交代了趙剛和王大偉幾句看著點病房。
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魏主任身側稍微靠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