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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瞭解情況

2025-12-15 作者:磐石開花

聽到趙志剛的詢問,周逸塵搖了搖頭。

“不是請您去會診。”

他也收起了臉上的那點客套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我是為了急診科三床那個病人來的。”

“確切地說,是為了他兒子,就是昨天軋鋼廠送來的那個年輕工人。”

聽到這話,趙志剛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了。

那種大嗓門的豪爽勁兒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

“你是說那個把手絞進機器裡的小夥子?”

趙志剛嘆了口氣,不再跟周逸塵打哈哈。

他轉身從背後的鐵皮櫃子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那裡面裝著X光片和病歷。

他把片子插在了看片燈上,開啟了開關。

慘白的光透過來,黑白分明的骨骼影像顯露無遺。

趙志剛拿起一支紅藍鉛筆,指著片子上那一團模糊的陰影。

“逸塵,咱倆都是當醫生的,我不跟你整虛的。”

“你看這兒。”

趙志剛手裡的筆尖在片子上畫了個圈。

“這幾根掌骨,全碎了。”

“就像個掉在地上的瓷碗,摔得稀巴爛。”

“我剛才跟下面的人發火,就是為了這個。”

“明天上了手術檯,我得像拼圖一樣,把這些碎骨頭渣子一點點拼回去,再用鋼針固定住。”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無奈。

“但這只是最簡單的骨頭問題。”

“就算我手藝好,全都給接上了,長好了,這關節以後能不能動,還得兩說。”

周逸塵盯著片子,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情況確實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趙志剛把手裡的筆扔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他又從那一堆病歷裡翻出一張檢查單,推到周逸塵面前。

“要命的是神經。”

“正中神經和尺神經,挫傷得一塌糊塗。”

趙志剛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和手掌連線的地方。

“這東西最嬌氣,你也知道。”

“咱們現在的條件,除了給他打點維生素B,剩下的基本就是聽天由命,靠它自己長。”

“可要是長不好,這手以後就是個擺設。”

“沒知覺,沒力氣,拿不住東西。”

“時間長了,肌肉一萎縮,那就是個典型的‘雞爪子’手。”

周逸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是中醫出身,同時也懂西醫,自然知道趙志剛說的都是事實。

在這個年代,顯微外科還在起步階段,神經修復是個世界級的難題。

趙志剛似乎是說到了痛處,從兜裡掏出一盒不帶過濾嘴的大前門,想抽,看了看周逸塵,又給塞了回去。

“還有個麻煩事。”

他伸出自己的大手,虛空比劃了一下。

“現在那隻手腫得跟個發麵饅頭似的,血運只能說是勉強維持。”

“腫得這麼厲害,裡面的肌腱肯定受影響。”

“這就跟咱們腳踏車的剎車線生鏽了一樣。”

“時間久了,肌腱和周圍的組織粘在一起,成了一坨死肉。”

“到時候,就算神經僥倖長好了,手也動不了,僵住了。”

說完這些,趙志剛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把老舊的木椅子發出嘎吱的聲音。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能聽見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趙志剛看著周逸塵,眼神裡沒有半點隱瞞,全是坦誠。

“逸塵,我就不瞞你了。”

“以咱們醫院現在的手段,哪怕我拼了這條老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我能保住他這隻手不爛掉,不用截肢。”

“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但是……”

趙志剛的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下去。

“有八成的可能,以後這就是一隻沒知覺、沒力氣的‘擺設’。”

“對於一個二十來歲,還要靠雙手吃飯的工人來說……”

“這跟沒了,其實也沒多大區別。”

趙志剛說完,無奈地搓了搓臉。

這是一個老醫生面對技術瓶頸時,最深的無力感。

周逸塵聽懂了。

這是一個極為務實,也極為殘酷的判決。

對於趙志剛的判斷,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逸塵沒急著接話,只是盯著那張X光片看了好一會兒。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趙志剛喝茶的聲音。

片刻後,周逸塵抬起頭。

“趙主任,能不能帶我去看看病人?”

趙志剛愣了一下,隨即把煙盒往桌上一拍。

“行,就知道你小子不到黃河心不死。走,我帶你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進一間靠裡的病房。

病房裡很悶,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被褥混合的味道。

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跟劉根才那滿臉皺紋不同,這小夥子長得挺白淨,但這會兒臉色比牆皮還白。

他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那隻受傷的右手被厚厚的敷料裹成了粽子,只露出幾個指尖。

即便裹得這麼嚴實,也能看出整隻手腫得透亮,像個隨時會炸的氣球。

周逸塵走過去,沒說話,先是彎下腰。

他湊近看了看那露在外面的指尖。

顏色不對。

不是正常的紅潤,而是發紫,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青灰。

他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幾個指尖。

冰涼。

像是在摸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旁邊的趙志剛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看見了吧?血運太差,靜脈回流受阻,動脈供血也不足。這麼腫下去,神經就是沒斷,也得被壓死。”

周逸塵點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他拉過床邊的圓凳,坐了下來。

“把左手給我。”他對那個小夥子說。

小夥子木然地轉過頭,遲鈍了兩秒,才慢慢把完好的左手伸了出來。

周逸塵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寸關尺上。

屏息,凝神。

病房裡很靜,靜得彷彿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

指尖下,脈搏的跳動傳了過來。

很沉。

像是石頭沉在水底,得用力按才能摸到。

很細。

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

還很澀。

就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肉,頓挫,不流暢。

周逸塵的腦海裡迅速閃過中醫的診斷標準。

這是典型的“沉細澀”脈。

沉主裡,細主虛,澀主瘀。

這說明病人現在體內氣機阻滯,淤血內停,水溼氾濫。

這和他剛才看到的指尖發紫、腫脹冰涼,完全對得上號。

西醫看的是解剖結構,看到的是神經斷裂、血管受壓。

而此時此刻,在周逸塵的腦海裡,這不僅僅是一隻受傷的手。

這是一個擁堵的戰場。

破碎的骨頭、撕裂的肌肉、斷掉的經絡,都在這方寸之地糾纏。

氣血過不去,就要堵;水液排不走,就要腫。

腫脹壓迫血管,血管供血不足,神經得不到營養,就會壞死。

這是一個死迴圈。

而打破這個死迴圈的關鍵,就在這“通”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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