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沒理會身後的騷動,他拉了張凳子,在病床邊坐了下來。
“大嫂,你先別哭,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一樣,很容易就讓人的情緒穩定下來。
“我……我兒子,他在軋鋼廠上班……昨天……昨天操作機器的時候,把手給絞進去了……”
女人泣不成聲。
“現在人呢?”周逸塵立刻追問。
“在……在骨科,趙主任說……說這手,可能保不住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對於一個工人來說,手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難怪劉根才會是這個反應。
自己的病是小事,兒子的前途才是壓在心口的大山。
“骨科趙主任?”周逸塵想了想,“趙志剛主任?”
“對對對,就是那個嗓門挺大的趙主任。”
周逸塵心裡有數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劉根才的肩膀。
“劉師傅,你聽我說。你自己的病得治,先把藥吃了,把飯吃了,養好身體。不然你兒子那邊,誰去照顧?你這樣倒下了,不是給你老婆添亂嗎?”
劉根才渾濁的眼睛動了動,看向自己的妻子。
“趙志剛主任是我們院裡最好的骨科大夫,他說保不住,那是情況確實兇險。但只要有一分希望,他就會盡百分的力氣。我們得相信醫生。”
“這樣吧,我等會兒就去骨科,找趙主任問問情況。”
聽到這話,劉根才夫婦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看著他。
“謝謝……謝謝你,周醫生!”劉根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躺好!躺好!”周逸塵按住他,“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飯,吃藥,睡覺。其他的,交給我們。”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趙剛說。
“小趙,你去食堂打一份粥和兩個雞蛋過來,看著劉師傅吃下去。”
“是!周主任!”趙剛連忙應聲,轉身就跑。
周逸塵又看向李文靜。
“文靜,三床的用藥方案調整一下,加一點安神補心的中成藥,讓他晚上能睡個好覺。”
“好的,主任。”李文靜立刻點頭。
安排完一切,周逸塵才帶著剩下的人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王大偉終於忍不住了,湊了上來。
“周主任,您也太神了吧?您是怎麼知道他家裡的事的?”
錢斌也豎起了耳朵,顯然也好奇到了極點。
周逸塵看了他們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多看,多聽,多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他老婆的眼睛,又紅又腫,明顯是哭了一晚上。”
周逸塵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再用這裡想一想。”
“一個普通的急性腸胃炎,值得家屬哭一整晚嗎?不至於。”
“病人自己也是,燒退了,肚子不拉了,人卻跟丟了魂一樣。”
“這說明,他心裡有比自己生病更重的事壓著。”
周逸塵的聲音不急不緩,條理清晰。
“我剛才檢查的時候,看了他的手。”
“虎口有燙傷的陳年舊疤,指關節粗大,老繭很厚,這是常年在工廠跟機器打交道的工人手。”
“一箇中年工人,家裡最大的事,除了老人,就是孩子。”
“把這些都連起來,差不多就明白了。”
“總之,大膽猜測一下,差不多就八九不離十了。”
周逸塵這些話都是編的,但也變得合情合理。
這不,他這番解釋,把手下的幾個醫生聽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主任,這……這都能看出來?”
趙剛也是一臉的崇拜,看著周逸塵的眼神,簡直像在看神仙。
就連一向專業務實的李文靜,此刻也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周逸塵這套觀察入微的診斷思路牢牢記在了心裡。
周逸塵拍了拍王大偉的肩膀,語氣平靜。
“當醫生,不能只看病,還得看人。很多時候,病根兒不在身上,在心裡。”
“行了,都別愣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他交代道。
“我去一趟骨科,找趙主任問問具體情況,也好看怎麼勸慰三床的病人。”
“三床這邊,你們多上點心,尤其是趙剛送來的飯,一定要看著他吃下去。”
“好的,主任!”眾人齊聲應道。
周逸塵跟眾人打了聲招呼,便轉身朝著住院部大樓走去。
……
市人民醫院的骨科在住院部的三樓。
剛一踏上樓梯,周逸塵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石膏味和紅花油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走廊裡,有拄著柺杖慢慢挪動的老人,也有坐著輪椅被家人推著的年輕人。
病房裡不時傳來壓抑的呻吟聲和家屬低聲的安慰。
這裡的氣氛,比起急診科的緊張忙碌,多了一絲沉重和無奈。
周逸塵徑直走向盡頭的主任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個粗嗓門的聲音,正在跟人交代著甚麼。
“……就按我說的辦!先用藥,控制住感染風險,明天一早就安排手術!”
“可是主任,家屬那邊……”
“家屬那邊我去說!你只管執行!”
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周逸塵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
裡面的說話聲停了。
“進來!”
周逸塵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一個小醫生正拿著病歷本,一臉為難地站著。
辦公桌後面,骨科主任趙志剛正捏著眉心,滿臉的疲憊和煩躁。
他快五十歲了,頭髮剪得短短的,國字臉,眉毛很濃,一看就是個脾氣不大好的。
看到進來的人是周逸塵,趙志剛先是一愣,隨即那張煩躁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點笑意。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院裡的大名人,周副主任嘛!”
他嗓門是真的大,說話跟吵架似的,震得人耳朵都有點嗡嗡的。
他對那個小醫生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出去吧。”
小醫生如蒙大赦,衝周逸塵點了點頭,趕忙溜了出去。
趙志剛站起身,從暖水瓶裡給周逸塵倒了杯熱水。
“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態度倒是挺熱情。
“甚麼風把你這個大忙人給吹來了?你那急診科,不都是腳不沾地的嗎?”
周逸塵笑了笑,依言坐下。
“趙主任,您這可是拿我開涮了。”
“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有您這個大主任清閒。”
趙志剛哈哈一笑,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身子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一聲不堪負重的呻吟。
他打量著周逸塵,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
這個年輕人,他是有印象的。
不光是有印象,印象還很深。
尤其是他那一手中西醫結合的本事,趙志剛這個純粹的西醫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是佩服的。
“行了,咱倆就別互相戴高帽了。”
趙志剛擺了擺手,直奔主題。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個急診科的跑到我這骨科來,肯定不是來串門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怎麼,急診那邊又收了甚麼棘手的病人,要我過去會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