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逸塵的聲音，床上的女人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虛弱地點了點頭。
“您這個肚子疼，是不是像有東西在裡面絞著一樣疼？而且總是在右邊肋叉子下面這一塊？”
女人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又點了點頭。
“是……就是這兒，一抽一抽的疼，不敢喘氣……”
“除了疼，嘴裡是不是又幹又苦，像吃了苦膽一樣？”
“對對對！”這次開口的是旁邊的男人，他一臉激動，“大夫，您咋知道的？她從昨天早上起來就說嘴裡苦得不行！”
會議室裡聽劉梅轉述，和現在親耳聽到病人和家屬的確認，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張衛東和孫明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思索的神情。
周逸塵的問題，聽著都是些家長裡短的閒話，可似乎每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
“大姐，能讓我看看您的舌頭嗎？”周逸塵繼續問道。
女人很配合地張開嘴，伸出了舌頭。
周逸塵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
舌質偏紅，舌苔又黃又厚，看著就像是刷了一層油膩的東西。
典型的溼熱之象。
“好了，謝謝您。”
周逸塵直起身，然後搬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我給您把個脈。”
他將女人蜷縮的手臂輕輕拉直，將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寸口上。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長江、張衛東、孫明、劉梅，四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周逸塵那幾根看似普通的手指上。
尤其是孫明，他心裡其實還是有點不服氣的。
中醫這東西，太玄了。
三根手指頭搭一搭，真能看出病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說出甚麼花來。
周逸塵閉上了眼睛。
滿級八段錦讓他對自己的身體瞭如指掌，同樣，也讓他對外界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指尖下，那微弱的脈搏跳動，在他腦海裡被無限放大，變得清晰無比。
這脈象，如琴絃一般，繃得緊緊的，又跳得飛快。
弦數脈。
主肝膽病，主痛，主熱。
和他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一分鐘後，周逸塵睜開眼，鬆開了手，將女人的手臂放回了被子裡。
他站起身，看向王長江主任。
“主任，看完了。”
“怎麼樣？”王長江立刻問道。
“和我的判斷一樣。”周逸塵的語氣很肯定，“肝膽溼熱，熱毒壅滯，不通則痛。”
他頓了頓，用更直白的西醫術語解釋道：“我高度懷疑，是急性膽囊炎，而且很可能有泥沙樣的膽結石堵住了膽管。”
“膽結石？”
這次提出疑問的是劉梅。
她忍不住開口：“可是周副主任，B超檢查我們做過了，報告上寫得很清楚，膽囊未見異常，也沒有結石的影像。”
這是最關鍵的矛盾點。
也是他們之前診斷陷入僵局的原因。
“劉副主任，我們醫院的B超機，是甚麼時候的裝置，探測精度有多高，您應該比我清楚。”
“對於一些大塊的結石，它能看出來。但如果是那種細小的，像沙子一樣的結石，它很可能會漏掉。”
“這在臨床上，並不少見。”周逸塵道。
劉梅被他這麼一說，頓時噎住了。
這話是事實，他沒法反駁。
醫院的裝置確實老舊，誤診漏診的情況，誰也不敢說百分百沒有。
王長江主任點了點頭，顯然是認可了周逸塵的說法。
“那依你的看法，現在該怎麼辦？”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診斷出來了，怎麼治？
“兩條路，一起走。”周逸塵胸有成竹。
“一方面，先用針灸，疏肝利膽，行氣止痛。病人的疼痛太劇烈了，不把疼痛先壓下去，甚麼治療都進行不下去。”
“針灸？”張衛東和孫明又對視了一眼。
用幾根銀針止痛？還是這種內臟的劇痛？
這聽起來，比號脈還要玄乎。
“另一方面，”周逸塵沒理會他們的眼神，繼續說道，“中藥湯劑配合西藥抗生素，雙管齊下，清熱解毒，消炎利膽。”
“先用針灸控制住症狀，再用藥物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周逸塵的思路就是中西結合，既有中醫的辨證施治，又不排斥西醫的抗炎療法。
這套中西醫結合的組合拳，讓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訝。
“好！”
王長江笑著點頭。
他就欣賞周逸塵這一點。
不管中醫西醫，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
“小周，就按你說的辦！”
“你需要甚麼，直接跟護士長說！”
王長江一錘定音的說道。
“好的，主任。”
周逸塵點了點頭，轉身對站在門口，已經聽得有些發懵的護士說道：“麻煩幫我取一套針灸針來，要消毒好的。”
“哦……好，好的！”小護士這才回過神來，趕忙轉身跑了出去。
病房裡，氣氛為之一變。
病人的丈夫看著周逸塵，眼神裡充滿了希冀。
這個年輕的醫生，雖然看著年紀不大，但說話沉穩，讓人打心底裡信服。
而劉梅，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周逸塵的眼神也多了一些感謝。
這個棘手的病人，壓在她心頭一整晚，現在，總算是看到解決的希望了。
只有張衛東和孫明，還站在原地，神情複雜。
他們看著那個正從容地挽起袖子，準備給病人施針的年輕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震撼，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們真的很想親眼看看。
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真的能用幾根小小的銀針，創造奇蹟。
沒一會兒，小護士就小跑著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用白布包著的搪瓷盤。
盤子裡，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周逸塵走到水龍頭下，用醫院配發的肥皂，仔仔細細地把雙手洗了兩遍，然後用乾淨的毛巾擦乾。
病房裡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手上。
病人的丈夫緊張地攥著拳頭，大氣都不敢喘。
劉梅則是一臉的期待，她希望這個年輕人能真的創造奇蹟。
而張衛東和孫明，兩個人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抱著胳膊，眼神裡寫滿了審視和好奇。
他們倒要看看，這幾根針，到底能玩出甚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