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交班會就結束了。
王長江合上手裡的本子，目光轉向周逸塵。
“逸塵，你剛來，今天就先帶著你的人熟悉一下病區。”
“有甚麼需要協調的，隨時來找我。”
這話說得客氣，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在給周逸塵撐腰。
周逸塵站起身，朝著王長江點了點頭。
“好的，主任。”
會議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散去，各自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周逸塵轉過身，看著自己手下的六個人。
“走吧，查房。”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文靜、錢斌、趙剛他們立刻站了起來，跟在了周逸塵身後。
馬國強和黃浩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不敢有半點拖沓。
一行七人，走出了會議室。
急診科的留觀區不算大，十來張病床，此刻住了大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
家屬們在床邊小聲地說著話，護士們推著治療車穿梭其中，一切都顯得忙碌而有序。
周逸塵的出現，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他太年輕了，走在一群醫生前面，顯得格外惹眼。
不少病人和家屬，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周逸塵卻毫不在意，徑直走到了胸痛病人的床前。
李文靜立刻上前一步，開始彙報。
“周主任，這位是十四床的病人，男，五十二歲，主訴是間斷性胸痛三天，昨晚加重入院。”
“初步診斷是心絞痛，心電圖提示ST段壓低，已經給了硝酸甘油，症狀有緩解。”
“我正準備去請心內科的醫生過來會診。”
她的彙報很專業，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周逸塵點點頭，目光落在了病人的臉上。
病人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沒甚麼血色，眉頭一直微微皺著。
“感覺怎麼樣？”
周逸塵開口問道，語氣很溫和。
病人見是個年輕醫生，愣了一下，還是答道：“好多了，就是胸口還是有點悶得慌。”
周逸塵點了點頭，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
“平時抽菸喝酒嗎？”
“吃飯口味重不重？”
“最近是不是容易心煩，晚上睡不好覺？”
這幾個問題，聽起來像是拉家常，跟胸痛沒甚麼關係。
李文靜和跟在後面的錢斌等人都有些不解。
病人卻像是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大夫您怎麼知道的？”
“最近廠裡事多，煩得很，天天晚上睜著眼到天亮。”
周逸塵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了病人的脈搏上。
片刻後，他收回了手。
他對李文靜說道：“心內科的會診要請，但治療方案可以先調整一下。”
“除了西藥，再給他加一劑甘麥大棗湯。”
甘麥大棗湯？
李文靜愣住了，這方子她知道，是治髒躁的，跟心臟有甚麼關係？
錢斌和趙剛他們也面面相覷。
用中藥湯劑治心絞痛，這在急診科可是頭一遭。
周逸塵看出了他們的疑惑。
“病人脈象弦細，舌苔薄白，這是典型的肝氣鬱結，氣機不暢。”
“他這個胸痛，根子不在心，在肝。”
“情緒不暢，肝氣鬱了，堵著了，心脈自然會受影響。”
“甘麥大棗湯，就是疏肝解鬱，養心安神的。”
他的解釋，深入淺出，沒有用甚麼複雜的術語。
李文靜聽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病還能這麼看。
她以前只盯著心電圖和化驗單，卻忽略了病人的整體狀態。
“我明白了，主任，我馬上去開藥。”
李文靜的眼神裡，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
周逸塵點點頭，又叮囑了一句。
“讓食堂給他做點清淡的，囑咐家屬，別讓他再操心了，好好休息最重要。”
“好的。”
一行人離開十四床，走向了九床。
這是錢斌負責的那個輕微腦震盪的病人。
錢斌趕緊上前，彙報情況。
“主任，病人神志清楚，就是還有點點頭暈，我準備按王主任的指示，帶他去做個詳細的神經系統檢查。”
周逸塵看著病床上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檢查是必要的。
但他又看到了旁邊站著的兩位老人，應該是病人的父母，一臉的焦慮和不安。
“叔叔阿姨，別太擔心。”
周逸塵主動開口。
“年輕人身體底子好，恢復快，檢查一下是為了更放心。”
“他現在需要的是安靜休息，你們情緒太緊張，也會影響到他的。”
兩位老人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主任會主動安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點了點頭。
“哎，哎，謝謝醫生，我們知道的。”
周逸塵又轉頭對錢斌說道：“檢查單開好了就帶他去，路上慢點。”
“另外，跟家屬多溝通一下，把情況說明白，讓他們安心，這對病人恢復有好處。”
錢斌心裡一震。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只想著執行命令，完成任務，完全忽略了病人和家屬的感受。
周主任不光是在看病，更是在看人。
“是，主任，我記住了。”
錢斌低聲應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慚愧。
接下來，周逸塵帶著他們，把留觀區的病人挨個看了個遍。
馬國強和黃浩手裡的病人，都是些常見的腸胃炎、酒精中毒之類的小毛病。
周逸塵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在關鍵的地方，提點了一兩句用藥的細節。
但就是這一兩句，卻往往能切中要害，讓兩個老油條意識到，這位年輕的周主任，不是隻會搞針灸和手術，在內科常見病的診療上，水平同樣高得嚇人。
一圈查房下來，不過半個多小時。
但對跟著周逸塵的這幾個人來說，感覺像是上了一堂資訊量巨大的公開課。
每個人都收穫滿滿。
尤其是趙剛和王大偉這兩個年輕人，跟在周逸塵身後，崇拜的看著他。
他們覺得，跟著這樣的領導，才真能學到本事。
查完房，一行人回到了辦公室。
剛坐下，周逸塵就把視線投向了趙剛。
“趙剛。”
“到！”
趙剛條件反射似的站得筆直，聲音洪亮。
周逸塵被他這反應逗笑了，辦公室裡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下來。
“放鬆點。”
他擺了擺手，溫和地說道。
“你準備一下，今天跟我去門診坐診。”
這話一出，趙剛整個人都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
“是！主任！”
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臉上的激動藏都藏不住。
“我……我這就準備！”
昨天帶的是錢斌，今天就輪到他了！
早上來的時候，錢斌就拉著他和王大偉，唾沫橫飛地講了昨天跟周逸塵坐診的經歷。
甚麼叫醍醐灌頂，甚麼叫豁然開朗。
錢斌說，跟周主任學一天，比自己瞎琢磨一個月都有用。
當時聽得他倆羨慕得不行，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