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大年初一的拜年，讓周逸塵在大雜院裡的名氣大增。
畢竟他的事情已經透過陳小麗和李秀蘭傳出去了。
縣醫院的副主任，醫術高超，而且還要去市醫院進修，這些訊息一傳出來，大家對他的態度瞬間就變得不一樣了。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得病不是。
雖然周逸塵不是京城的醫生，但結個善緣又不費勁。
接下來幾天，整個院子裡的氣氛都格外融洽。
誰家做了點好吃的，都會想著給周家和江家送一碗過來，嘴裡還唸叨著：“嚐嚐嬸兒的手藝，跟逸塵是沒法比，圖個熱鬧！”
周逸塵對此也來者不拒，回過頭就讓江小滿給人家送些自己做的點心或者醬菜過去。
一來二去，鄰里關係比以往更加親近了。
過了初三，大人們陸續開始上班，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軌道上。
周逸塵和江小滿難得清閒，便趁著這幾天，又把京城好好逛了逛。
他們去了天安門，看著廣場上攢動的人頭，心情和兩年前下鄉前截然不同。
那時候是迷茫和對未來的不確定。
現在，腳下的路清晰而堅定。
他們還去了供銷社和百貨大樓，沒買甚麼大件，就是想看看這個時代最繁華的景象。
江小滿挽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小時候的趣事。
“逸塵，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為了買一根帶奶油的冰棒，偷偷拿了我媽兩毛錢，結果被我媽拿著雞毛撣子追了半個院子。”
周逸塵眼含笑意。
“記得，你當時就躲在我身後。”
“對啊，你還幫我擋了一下呢。”江小滿仰著頭，笑得像個孩子。
周逸塵看著她，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兩年鄉下生活，她褪去了一些嬌氣，但骨子裡的爽朗和純真一點沒變。
這樣真好。
悠閒的日子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該動身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兩家人就都起來了。
行李其實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日常用品，還有周逸塵特意在這幾天收集的一小箱子醫書。
京城的書店比縣城的可大太多了，書的種類也比較多，其中也有很多他沒看過的醫書。
李秀蘭和陳小麗不停地往包裡塞東西。
“這個帶上，你倆路上吃。”
“還有這個，松江市那邊溼冷，多穿點。”
塞進去的，是她們連夜烙的糖餅和煮好的茶葉蛋。
周建國和江建偉兩個大男人，則站在一旁，默默地抽著煙，一句話不說。
但那緊鎖的眉頭，和時不時瞥向孩子的眼神，洩露了他們內心的不捨。
終於，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
周建國走到兒子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那邊，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裡。”
“我知道了，爸。”周逸塵點點頭。
江建偉也看著自家閨女，又看了看周逸塵，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化成一聲嘆息。
“逸塵，小滿就交給你了。”
“江叔，您放心。”周逸塵的回答簡單，卻讓人安心。
周小玲和江小燕兩個妹妹眼睛都紅了。
“哥，你跟小滿姐要經常寫信回來。”周小玲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你們在家要聽話。”
江小滿也抱著自己的妹妹，小聲地囑咐著甚麼。
離別的愁緒，在清晨的微光裡，悄無聲息地蔓延。
最後，還是周逸塵開了口。
“爸，江叔，小玲，小燕，我們走了，你們快回屋吧，外面冷。”
一行四人，周逸塵和江小滿揹著行李，李秀蘭和陳小麗跟在身側，走出了大雜院的門。
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顯得有些空曠。
陳小麗拉著江小滿的手，走在前面，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別甚麼事都大大咧咧的。”
“逸塵工作忙，你要多體諒他，知道嗎？”
“媽，我知道了。”江小滿的聲音帶著點鼻音。
李秀蘭則走在周逸塵身邊，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眼神裡滿是驕傲和心疼。
“逸塵啊，你和小滿在外邊，凡事多商量。”
“小滿這孩子心眼實，你多擔待些。”
“媽，您就放心吧。”周逸塵放慢了腳步，“我會照顧好她的。”
兩個母親的囑咐，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樸實又窩心。
一路到了火車站，站臺上已經擠滿了人。
綠皮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汽，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響，像一頭準備遠行的鋼鐵巨獸。
找到了車廂，把行李安頓好。
離發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陳小麗的眼圈到底還是紅了，她抓著車窗，看著裡面的女兒，眼淚在打轉。
“小滿，記得給家裡來信。”
“媽，你快回去吧，我肯定寫信。”江小滿強忍著淚水，朝她揮手。
李秀蘭也看著周逸塵，千言萬語，最後只說了一句。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小滿。”
“嗯。”周逸塵鄭重地點頭。
“嗚——”
一聲長長的汽笛聲響起，火車緩緩開動了。
李秀蘭和陳小麗站在站臺上，跟著火車走了幾步，不停地揮著手。
她們的身影，在繚繞的蒸汽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江小滿終於忍不住，趴在小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
周逸塵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
等江小滿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從自己的挎包裡，拿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來，是溫熱的茶葉蛋。
“媽她們早上起那麼早給我們準備的，吃一個吧，不然要涼了。”
他剝好一個，遞到江小滿嘴邊。
江小滿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張開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帶著家的溫暖，瞬間驅散了些許離愁。
周逸塵看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好了，別難過了。”
“咱們是去進修學習，又不是不回來了。”
“松江市那邊，我打聽過了，有不少好吃的，到時候我帶你去嚐嚐。”
“等到了地方，咱們先找個帶院子的小房子租下來，還得有個敞亮的廚房。”
他語氣平緩，不急不慢地描繪著他們未來的生活。
江小滿聽著，眼淚慢慢止住了，眼神裡漸漸有了光。
是啊。
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有他在身邊，無論去哪裡，都是家。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心裡無比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