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店小二進來送酒,便回了這事:
“公子見諒,樓上被咱們揚州城的貴女們,早早給包下來要辦送別宴,所以準備了些歌舞絲竹。
為表歉意,掌櫃的說了,您今日的席面只收半價。”
店小二見那位公子半天不答話,又衣著華貴,光是貼身伺候的侍衛就有四個,後院還停著輛雙駕馬車,深知不能得罪這種人,於是準備去請掌櫃的過來賠禮。
剛要動,就聽那公子又問:“送別誰?”
店小二連忙答:“回公子,是給鳳凰山莊大小姐送行擺的宴席,聽說鳳大小姐要遠嫁了。”
話音剛落,那公子眉頭一鬆,眼神凌厲的像把刀子剮在身上似的,通身儀態卻是慵懶至極。
那人不鹹不淡的問:“你很遺憾?”
“公子見笑了,小人一個跑堂的,誰嫁不嫁的也遺憾不到小人頭上啊。
只是感嘆當年沒機會去百花宴,親眼看見這位鳳大小姐的一舞動江南,冷不丁聽說她要嫁人了,有些羨慕那個能將百花魁首娶回家的郎君罷了。”
喜靜之人,自然受不了如此喧囂。
只是在臨走前,方才雅間裡的一個黑衣侍衛繞到後巷,眨眼間就不見了。
城南,高旻寺。
客院門口,輪值的侍衛換崗後,聚在一起小聲聊著閒話。
每回來揚州都匆匆忙忙的,好不容易能跟著公子在在廟裡安穩住幾天,既試過早上的皮包水了,等會還想去山下試試晚上的水包皮。
突然被人踢了一腳,待看清是誰踢的,趕忙起身正衣冠,施了禮退下。
門簾子撩開,見自家公子正在用膳,金復就想等會再回話。
“無妨,隨便吃一口而已。”
“公子,打聽清楚了,今日在樊樓的那位,就是咱們要接回宮門的鳳凰山莊大小姐。”
等到淡淡的一聲“嗯”,侍衛才繼續說:“但宴席不是她擺的,是揚州當地的世家貴女自發為她送行辦的宴席。”
“為何?”
“據屬下調查,這位鳳大小姐在整個江南貴女圈極受推崇,不過鳳凰山莊並未公開是送入宮門選親,只說是嫡女要遠嫁,應該是做了不想讓她再回揚州的打算。
按說誰家女兒若有如此盛名,不該被急著推出去才是,所以屬下多花了些心思,還真查到各中隱情。”
“宮門十年一次的選親,不容有失,將此女情況仔細說來。”
原來鳳大小姐曾有一位閨中密友佟小姐,因為繼母不慈,要將其送給臨安的一個富商做妾。
佟小姐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半夜捲了細軟逃家,準備南下去鎮江的外祖家求救。
不料在江上遇到了水匪劫船,被一公子所救,得人一路悉心護送。
那公子對佟小姐一見傾心,願意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佟小姐和其外祖一家有糟粕在前,自然滿意這門天賜的姻緣,便應下了。
奈何佟府那位繼室枕頭風吹的厲害,佟老爺不許她嫁。
佟小姐抵死不從,便讓外祖父幫忙,私下在鎮江那邊過了三書六禮,等迎娶的花轎停在佟府門口,佟家人都傻眼了。
佟老爺當街直呼女兒忤逆,與接親隊伍鬧的不可開交,可到底是六禮齊全,沒法悔婚。
所以佟老爺想出了個損人不利己的辦法,交代家中子侄,不許任何男丁背佟小姐上轎,不許佟小姐走正門出嫁,更不許佟小姐帶走任何嫁妝。
佟老爺此舉,無疑是將自己女兒,和女婿家的顏面,一起踩在腳底洩憤。
“當時鳳大小姐推開人群高喊,既然你沒有兄長相送,沒有嫁妝傍身,那我這個做姐妹的送你出嫁,給你撐腰,為你添妝。”
“喊?”
“是,特別大聲的那種喊,還準備了一箱子的金銀珠寶給佟小姐添妝。”
“有備而來......接著說。”
“然後鳳大小姐真就揹著佟小姐,從佟府側門出來上了花轎,到碼頭下轎換船時,也是鳳大小姐給背到船上的。”
金覆沒等到自家公子的回應,便繼續稟報:
“從那以後,鳳家大小姐就被江南的世家大族們視為離經叛道,絕非婚配良人,直到咱們宮門選婚找上鳳凰山莊,都沒人跟鳳家提過親。”
“她豁出自己的名聲,送好友風光出嫁,事後被男子厭棄,卻在女子那備受推崇?”
“正是如此,縱然那些世家高門嚴令禁止家中女眷與其往來,但鳳大小姐的人緣卻越來越好。
聽說不管是沒出閣的姑娘,還是已經出閣的夫人們,都想跟她交朋友。
還有一則流傳在貴女圈的玩笑,說有個姑娘曾在詩會上,表示餘生願意吃齋唸佛,換鳳大小姐下輩子投生成男子,哪怕帶著嫁妝倒貼做妾也要嫁。
關鍵是在場的那些貴女們也贊同那姑娘的話,大為稱頌鳳大小姐人品貴重,值得託付終生。”
金復還沒說完,見自家公子放下了筷子,便收聲,準備茶水給公子漱口。
細密的指尖敲桌聲傳來,金復更加不敢繼續說了。
“呵,江南諸道府對女子的管束和苛責最甚,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生猶如碧波浮萍。
突然出了個女英雄,可不就讓那些飽受壓迫的姑娘們看到了希望。
誰不想有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的朋友呢?
事已至此,不管鳳大小姐人品是否貴重,都必須貴重。
這裡頭的事兒,多著呢。”
金復聽了這話恍然大悟。
方才打聽到那些訊息,還想著宮門應該不會娶一個名聲有損的姑娘,根本沒深想過這件事的背後,其實是所有閨閣女子在抱團自救。
公子冷著不說話,金複試探道:“公子,鳳家大小姐身份屬實,還需要繼續調查嗎?”
久坐的公子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松柏下剛冒點頭的藜草說:“不用了,這裡的香菇素面很好吃,你也去吃一碗吧。”
古剎的鐘聲傳來,驚醒了發呆的公子,將他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不禁自嘲的搖搖頭,呢喃道:“一舞動江南的鳳姑娘,久違了。”
有那麼一種人,是不經唸叨的。
第二天一早,他便見到了這位久違的姑娘。
高旻寺農禪並重,禪風峻烈,年尾的八十四天打禪七,是廟裡一年之中最為重要的法事。
鳳萊茵來此修行,是為母祈福。
頭香,和親手添滿一千盞長明燈油,是方丈給她這個虔誠信徒,兼忘年交獨一份的優待。
“姑娘且慢,那盞是我母親的長明燈,可否留給我盡孝?”
她聞聲轉身,只掃一眼便知道,眼前這位公子並非信徒,只是在此為親人安置了長明燈,是以不必稱對方為‘師兄’。
“抱歉,我平日做慣了的,不知公子忽至,請公子見諒。”
宮尚角垂眸淺笑,心想她果然忘了自己。
這番話說的,明著道歉,實則把方才的事情,推成了是自己在打擾她做功德,還提醒自己只是偶爾來盡孝的,她才是經常來照顧自己母親之人。
一句話,她就成了呂洞賓。
長了這麼張巧嘴,怪不得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也能全身而退,給自己拼出一條生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