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家屬面面相覷,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周圍的議論聲也變了風向,有人開始指責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冤枉好人。
蘇知予沒再看他們,轉身看向蘇晚。
她的眼眶有點紅,卻倔強地沒掉眼淚,像株被暴雨打過的向日葵,依舊昂著頭。
“沒事了。”他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我已經讓護士去調取監控了,很快就能還你清白。”
蘇晚看著他,忽然說:“謝謝。”
他別過頭,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的波瀾:“舉手之勞。”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說:“病人已經脫離危險,家屬可以進去陪護了,但別吵到病人休息。”
那幾個家屬訕訕地看了蘇晚一眼,灰溜溜地進了搶救室。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走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蘇晚看著他白大褂上沾著的消毒水味,想起他剛從手術檯下來就跑過來,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剛做完手術?”她問。
“嗯,不礙事。”蘇知予說著,目光卻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
蘇晚認真地說,“還是要謝謝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被纏到甚麼時候。”
“我說了,舉手之勞。”
蘇知予看著她,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沒生氣吧?我不是有意出現在你面前的……”
蘇晚看著他緊張得指尖都在微微發顫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輕,像落在湖面的羽毛,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
她搖搖頭,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暖意,“沒有生氣。其實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
蘇知予猛地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像被瞬間點燃的星火。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好。”
蘇晚看著他白大褂領口歪掉的扣子,指了指他的領口提醒道:“釦子鬆了。”
蘇知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去扣,指尖卻總也對不準釦眼。
他剛做完一臺長時間的手術,手還在微微發顫。
蘇晚猶豫了兩秒,還是伸手幫他把釦子繫好。
“謝、謝謝。”蘇知予的耳根悄悄紅了,像被夕陽染上的霞光。
“去喝杯咖啡嗎?”
蘇晚收回手,自然地轉開話題,“我請你。就當……謝謝你今天解圍。”
“啊?”蘇知予像是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她,“可我一會兒還有會診……”
蘇晚看著他眼底的慌亂,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那就改天吧,別耽誤了工作。”
“不耽誤。會診不重要,我改個時間就行。”蘇知予幾乎是立刻接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亮得驚人,“要去哪裡喝咖啡?”
“如果近的話,我倒是想請你去我店裡喝一杯。”
蘇晚頓了頓,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過離這裡有點遠,不如就在附近隨便找家咖啡廳……”
“沒事。我開車,就去你店裡吧。”蘇知予打斷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
他生怕她反悔似的,說完就轉身往電梯口走,步履都比平時快了些,白大褂的衣襬在身後輕輕揚起。
走到電梯口時,才想起她還沒跟上來,又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侷促:“我去取車,在醫院門口等你?”
蘇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像極了還是好哥哥時的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柔軟的暖意。
她點了點頭:“好,我去取包,馬上就來。”
醫院門口,蘇知予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他換了件衣服,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也擦得鋥亮,顯然是特意整理過。
看到她出來,他立刻下車開啟副駕駛的車門。
“坐這裡吧,視野好。”他輕聲補充了一句,生怕她拒絕坐到副駕。
蘇晚沒有拒絕,坐進了副駕,蘇知予才悄悄鬆了口氣。
車子駛出醫院停車場時,蘇晚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之前他也是這樣開車送她去公司。
“店裡的向日葵,開得很好。”蘇知予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上週進了批新品種,花期比普通的長些。”蘇晚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蘇知予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耳根微微發紅:“上次……路過時看到的。”
蘇晚沒再追問,心裡卻明鏡似的。
她望著他認真開車的側臉,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發頂,給那片烏黑的頭髮鍍上了一層淺金的光暈,像幅安靜的畫。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漸漸駛入熟悉的街角。
“到了。”
蘇知予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時,指尖在鑰匙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平復心緒。
蘇晚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進來吧,我給你泡杯手衝,上次進的豆子,味道還不錯。”
他跟在她身後走進花店,目光忍不住在店裡轉了一圈。
牆上掛著她畫的花卉素描,吧檯邊擺著幾盆長勢正好的多肉,角落裡的書架上放著幾本花藝雜誌,處處都是她的氣息。
“隨便坐。”蘇晚指了指吧檯前的高腳凳,轉身去取咖啡豆。
蘇知予在凳子上坐下,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正低頭研磨咖啡豆,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髮梢,和記憶裡摟著他的腰撒嬌的小姑娘,慢慢重疊在一起。
“你的咖啡。”
蘇晚把杯子推到他面前,褐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蘇知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溫度剛好,酸度和苦度都恰到好處,顯然是按照他的口味調的。
“很好喝。”他輕聲說,眼底的笑意溫柔。
蘇知予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的溫熱透過面板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緊張。
他看著蘇晚低頭整理花材的側臉,猶豫了很久,才用幾乎要被風聲吞沒的聲音問:“以後……我還可以來嗎?”
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視線落在吧檯上那盆月光花上,花瓣上的絨毛在光線下看得清晰,一如他此刻忐忑的心跳。
蘇晚手裡的剪刀頓了頓,抬眼時正對上他緊繃的側臉。
他的耳根還泛著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待一場未知的審判。
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江辭放學後來幫忙時的笑容,陸司沉坐在吧檯前喝咖啡時的沉默陪伴,還有此刻蘇知予眼底的緊張。
其實早就釋然了。
從決定留在這個世界開始,從放下任務開始,她就明白,沒必要刻意疏遠誰。
那些被任務裹挾的日子裡,她像個提線木偶,時刻計算著利弊得失。
現在沒了任務,她終於可以正視自己的內心。
她看著蘇知予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剛做完一臺長達八小時的手術,剛為她解了圍,此刻卻因為一句詢問抖得像片落葉。
心裡的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下來,“嗯,可以。”
她點了點頭,聲音柔和,“不忙的時候,你可以過來坐坐。”
蘇知予猛地抬頭,眼裡的驚訝幾乎要溢位來,像被瞬間注入了星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著,擠出一句低啞的“謝謝”。
蘇晚笑了笑,轉身去給窗邊的綠植澆水。
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覺得,或許沒必要想那麼多。
她還年輕,留在這個世界總要好好生活,若是緣分真的來了,哪怕對方是曾經的“任務目標”又有甚麼關係呢?
就像此刻吧檯上的咖啡,溫度剛好,味道也剛好,一切都順其自然。
蘇知予看著她澆水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在咖啡杯沿畫著圈。
他知道這聲“可以”意味著甚麼,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她真正放下了過往的芥蒂,願意給他一個重新靠近的機會。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一次,連帶著心裡都泛起了甜甜的暖意。
或許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或許還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躲在咖啡館的角落,不用再隔著玻璃窗看她的身影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這家花店,坐在吧檯前,看她插花,聽她說話,參與她的生活。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