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浴愛河”套房的客廳,四人在沙發上落座。茶几上擺著酒店贈送的紅酒、果盤,以及鐵柱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一袋花生米。氣氛試圖朝著“老友重逢把酒言歡”的方向發展,但在粉紫色的曖昧燈光和無處不在的心形裝飾映襯下,總顯得不倫不類。
最初的話題還算安全,圍繞著大學裡其他同學的近況、上海的變化等等。呂子喬和陳美嘉小心翼翼,儘量把話題往外引,按照洛塵的建議,多問鐵柱和二妞的情況。
二妞話依然不多,但喝了一點紅酒後,臉頰微紅,眼神比白天更加專注。她似乎對“戀愛方法論”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當鐵柱又一次感慨“你們倆真好,從來不像我和二妞有時還會鬧彆扭”時,二妞放下了酒杯,看向呂子喬和陳美嘉,問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
“子喬,美嘉,你們……真的從來沒有過想要分開的念頭嗎?哪怕一瞬間?”
問題直擊核心,空氣彷彿凝固了。
呂子喬感覺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既深情又合理、還符合他們“神話”人設的答案。他想起曾小賢塞給他的那些肉麻臺詞,想起洛塵說的“焦點轉移”,想起……甚麼都想不起來了,只剩下空白。
陳美嘉也僵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套上的絨線。
就在這要命的寂靜時刻,客廳天花板上的通風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馬達轉動又像是昆蟲振翅的“嗡嗡”聲。
是展博的無人機!它果然潛入進來了!懸停在通風口格柵後面!
緊接著,呂子喬和陳美嘉藏在身上的微型耳機裡(展博提供的,訊號時斷時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壓得極低、語速飛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關谷和展博在搶麥:
關谷:“……這時候應該引用《源氏物語》中‘槿花一日自為榮’的典故!表達愛情如槿花朝開暮落但日日煥新的哲學!”
展博:“不對!根據我的‘情侶抗壓演算法’,此刻應該使用‘共情-轉移-昇華’三步法!先說‘當然有難過的時候’,然後迅速轉折‘但想到對方的好’,最後昇華到‘共同成長’!資料支援率87.3%!”
胡一菲(背景音,暴躁):“都閉嘴!讓他們自己說!說人話!”
洛塵(聲音清晰冷靜):“子喬,美嘉,如實說。可以說‘有分歧,但選擇溝通和堅持’。”
最後這句提示,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呂子喬瞬間抓住了重點。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刻意維持的笑容淡去,換上了一種更復雜、更“真實”的表情——混雜著回憶、感慨和一絲刻意的沉重。他看向陳美嘉,目光(努力)顯得深邃。
“說從來沒有,那是騙人的。”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兩個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沒有摩擦,沒有覺得對方不可理喻、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時候?”
陳美嘉接收到他的眼神訊號,也心領神會,低下頭,擺弄著衣角,配合地露出一種“回憶往事”的神情。
鐵柱和二妞都屏息凝神。
呂子喬繼續,語氣緩慢,像是邊想邊說:“尤其是剛畢業那會兒,找工作不順,壓力大,住在出租屋裡,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翻天。”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是他們合租初期真實的窘迫和爭吵,只不過動機並非“情侶矛盾”,而是“室友衝突”。
“但是,”他話鋒一轉,再次看向陳美嘉,這次眼神裡努力注入一點“溫柔”(儘管看起來有點像眼睛不舒服),“每次吵完,看著她在那裡生悶氣,或者哭……我就覺得,特別沒勁。吵贏了又怎麼樣?把她氣跑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這麼……這麼能氣我的人去?”
最後一句帶著點自嘲的調侃,反而沖淡了表演的痕跡。陳美嘉適時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誰哭了!你才哭了呢!” 語氣是熟悉的鬥嘴,但在此時語境下,聽起來像是情侶間特有的嬌嗔。
鐵柱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二妞,你聽聽!”
二妞卻依然看著他們,推了推眼鏡:“所以,你們解決分歧的具體方法是甚麼?比如,如果美嘉想去看藝術展,子喬你想打遊戲,怎麼辦?”
又是一個細節拷問!
陳美嘉心裡哀嚎:又來了!這個二妞是來做社會調研的嗎?!
通風口後的支援小隊也再次騷動。展博:“啟動‘B-3號情景應答模板’!” 關谷:“不!應該用‘映象反射理論’!”
就在呂子喬搜腸刮肚準備胡謅一個“完美解決方案”時,陳美嘉忽然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也許是酒勁上湧,也許是疲憊讓她的防線出現裂痕,她脫口而出:
“還能怎麼辦?多半是剪刀石頭布,誰贏了聽誰的!或者……就各去各的唄!看完展回來給他帶夜宵,他打完遊戲記得給我留門!”
這話半真半假,是他們日常相處中某些時刻的真實寫照(在非“情侶”狀態下),帶著一種隨性甚至敷衍。完全不符合“完美情侶”的劇本!
呂子喬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這回答太“室友”了!
果然,二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鐵柱卻哈哈大笑:“哈哈!美嘉你還是這麼直爽!各玩各的也挺好!自由!不像我,二妞讓我陪她看話劇,我看十分鐘就能睡著,然後就被掐醒……”
他試圖用自嘲化解尷尬,但氣氛已經變得微妙。
接下來的“夜談”,更像是一場艱難的攻防戰。二妞的問題越來越刁鑽,從“如何分配家務”到“如何保持新鮮感”,從“對未來的共同規劃”到“最欣賞對方哪一點”。呂子喬和陳美嘉使盡渾身解數,撒謊、圓謊、轉移話題、互相打掩護,支援小隊也不斷透過通風口傳遞提示(雖然經常是互相矛盾的),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漏洞像雨後的蘑菇,不斷冒出。陳美嘉說呂子喬會記得她所有喜好,呂子喬卻在她提到某款限量香水時毫無反應;呂子喬吹噓自己為美嘉學會了做菜,美嘉下意識反駁“你唯一會做的是泡麵加火腿腸”;當被問及“最近一次感動落淚的時刻”,兩人給出的答案風馬牛不相及……
粉紫色的燈光下,汗珠從呂子喬額角滑落。陳美嘉感覺臉頰因為持續假笑而發酸。他們像兩個蹩腳的演員,在越來越挑剔的觀眾面前,拼命演著一出自己都不信的戲,臺詞蒼白,演技拙劣,眼看著就要徹底垮臺。
鐵柱似乎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笑聲不再那麼爽朗,看向他們的眼神帶上了些許疑惑。二妞則越來越沉默,只是用那種冷靜的、剖析般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壓力,累積到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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