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的心沉了下去。更糟的還在後面。
“還有這個。”副官又遞上一份商業電報，“我們在東南亞的橡膠採購渠道被切斷了。英國殖民地當局以‘檢疫問題’為由，扣押了我們三船橡膠。供應商說，至少三個月內無法恢復供應。”
雙重打擊。
橡膠是戰略物資。沒有橡膠，就沒有輪胎，沒有密封件，沒有傳送帶——整個工業體系都會受到影響。更關鍵的是，軍方正在秘密進行的車輛研發專案，全靠進口橡膠。
奧托立即召集緊急會議。德國團隊的所有負責人都到場，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焦慮。
“英國人在施壓。”經濟顧問分析道，“他們看到我們的合作成果了，想用橡膠卡我們的脖子。”
“能不能從美國採購？”有人問。
“價格會高30%，而且同樣要經過英國控制的海域。他們可以用同樣的理由扣押。”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如果橡膠供應中斷，德洛合作將受到致命打擊——德國無法兌現提供機械裝置的承諾，因為工廠會因為沒有橡膠零件而停產。
就在這時，周武敲門進來：“斯特勞斯先生，少爺請您過去。說有緊急事情商量。”
奧托匆匆趕到洛塵的辦公室。讓他意外的是，洛塵面前攤開的不是技術檔案，而是一張東南亞地圖。
“橡膠的事我聽說了。”洛塵開門見山，“英國人的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有效。”
“你有辦法？”奧托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兩個方案。”洛塵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兩條線，“短期方案：我手裡有五千噸橡膠儲備，可以立即啟運。同時，我在暹羅（泰國）和荷屬東印度（印度尼西亞）有備用採購渠道，雖然量不大，但能解燃眉之急。價格按原合同不變。”
奧托鬆了口氣，但立刻又擔心起來：“這會讓你和英國直接衝突。”
“所以還有長期方案。”洛塵在地圖上點了另一個位置，“合成橡膠。”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薄薄的技術簡報：“這是實驗室階段的合成橡膠技術路徑。以石油或煤炭為原料，透過聚合反應生成人工橡膠。效能不如天然橡膠，但能滿足70%的工業需求。”
奧托迅速瀏覽簡報。雖然只是概述，但技術路線清晰可行：乙炔路線、丁二烯路線……每一種都列出了主要反應步驟和預期產品效能。
“這項技術完全成熟需要三年以上的研發。但如果貴國願意投入，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實驗室資料和初期催化劑配方。”洛塵看著奧托，“這樣一來，你們就永遠不必擔心被卡脖子了。”
奧托的手在顫抖。這次不是緊張，而是激動。
橡膠問題困擾德國不是一天兩天了。作為缺乏熱帶殖民地的國家，德國始終面臨戰略物資受制於人的困境。如果真能掌握合成橡膠技術……
“代價是甚麼？”奧托問出了關鍵問題。
“沒有額外代價。”洛塵說，“作為盟友，這是應有的擔當。不過，”他話鋒一轉，“我確實希望貴國能在發動機和光學技術轉讓上，做出更積極的回應。”
奧托閉上眼睛，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洛塵的提議幾乎是在送大禮：解決眼前的橡膠危機，還提供通向技術自主的鑰匙。而要求的技術，雖然敏感，但相比獲得的利益……
“我需要和國內進行一次絕密通話。”奧托最終說。
當天深夜，滇南機場的通訊塔向柏林傳送了一份超長加密電報。奧托在電報中詳細描述了橡膠危機和洛塵的解決方案，並附上了自己的建議：
“……洛塵展現的不僅是技術能力，更是作為戰略伙伴的可靠性和擔當。他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且不趁火打劫，這種品格在當今國際關係中極為罕見。
“關於技術交換，我認為風險可控：柴油發動機技術我們已發展至第三代，提供第二代技術不會損害核心優勢；光學技術的關鍵在於玻璃配方和研磨工藝，我們可以提供中端產品的技術包。
“而我們將獲得的：裝甲鋼技術可以讓我軍裝甲車輛效能躍升一代；合成橡膠技術將徹底解決戰略物資受制於人的困境；更不用說已經到手的發電、運輸、材料技術。
“此非交易，而是戰略投資。建議批准。
“另：義大利的壓力可以忽略。真正應關注的是英國的反應，但既然洛塵敢於對抗英國，說明其已做好準備。我們不應比合作夥伴更膽小。
“奧托，於滇南。1929年4月18日。”
電報發出後，奧托站在通訊室外，看著滇南的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跨天際。
他想起離開柏林前，一位老外交官對他說的話：“奧托，真正的盟友不是在宴會上舉杯的人，而是在你掉進坑裡時，伸手拉你而不是往坑裡扔石頭的人。”
三天後，柏林回電。只有簡單的兩句話：
“方案批准。授權你簽署技術交換補充協議。”
簽署儀式在四月最後一天舉行。沒有盛大的場面，只有洛塵和奧托在協議上籤下名字。檔案規定：德國將提供中型柴油發動機（200-300馬力級別）的全套技術資料，以及軍用光學儀器（4倍瞄準鏡、體視測距儀）的製造技術；作為交換，洛塵提供裝甲鋼完整配方、合成橡膠實驗室技術包，並保障德國橡膠供應。
簽字後，奧托握著洛塵的手，久久沒有放開。
“你知道嗎，”奧托說，“在柏林，有些人把這次合作稱為‘遠東冒險’。但我現在覺得，這可能是德國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戰略決策。”
洛塵微笑：“那就讓我們一起，把這個冒險變成傳奇。”
窗外，橫斷山脈的第一座水電站工地燈火通明。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在峽谷中迴盪，像是這個新生工業文明強有力的心跳。
而在更遠的萊茵河畔，來自滇南的合金配方正被送進克虜伯公司的實驗室。兩個大陸，因為鋼鐵與橡膠的契約，被緊緊地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