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猶豫了一下。關於系統的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宛瑜。那不僅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涉及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真相。但此刻,在這個溫暖的廚房裡,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他忽然有了一種傾訴的衝動。
“就像……就像在看一部電視劇。”洛塵選擇了一個最接近的比喻,“你能看見每個人物的動機,看見情節的發展邏輯,看見那些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但因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觀眾,所以不會完全代入,不會被情緒淹沒。”
宛瑜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我們生活的觀察者?”
“也是參與者。”洛塵糾正,“只是我同時保留著觀察者的視角。”
西紅柿炒好了,洛塵把雞蛋倒回鍋裡,和西紅柿一起翻炒。紅黃相間的顏色在鍋中翻滾,香氣更加濃郁。
“那從你的‘觀察者視角’看,”宛瑜問,“Laura這件事會怎麼發展?”
洛塵關火,把西紅柿炒蛋盛進盤子:“現在資訊還不夠。Laura的病情是真的,她的悔恨也是真的,但她的動機……可能比她說的更復雜。而且,曾小賢對她的愧疚感,可能比他自己承認的更深。”
“愧疚?為甚麼?”
“人在被傷害時,有時候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愧疚感——‘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才導致對方這樣對我?’”洛塵解釋道,“尤其是曾小賢這種性格,善良,有點軟弱,習慣性討好別人。他可能內心深處一直在懷疑,當年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才讓Laura變得那麼極端。”
宛瑜皺起眉頭:“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錯。”
“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是兩回事。”洛塵開始燒水準備煮麵,“人最擅長的,就是用理性為感性找藉口。”
水慢慢燒開,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在燈光下形成朦朧的霧。洛塵把麵條下進鍋裡,用筷子輕輕攪散。
八點二十分。
從3601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笑聲,公寓的其他人正在聊天等待直播開始。而3603的廚房裡,只有煮麵的咕嘟聲和兩個人安靜的呼吸。
“洛塵,”宛瑜忽然問,“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關於Laura的事。”
洛塵認真想了想:“保持同情,但保持距離。幫助她完成治療,但不讓她介入曾小賢的生活。明確邊界,堅定但溫和。”
“就像你對曾老師建議的那樣。”
“嗯。”洛塵點頭,“但我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情感的事很少有標準答案。”
面煮好了,洛塵把麵條撈進大碗裡,過了一遍冷水,這樣吃起來更筋道。然後他開始準備湯底——簡單的紫菜蝦皮湯,撒上蔥花和香油。
八點二十五分。
宛瑜把炒好的菜端到餐桌上,又擺好碗筷。小小的餐桌被食物擺得滿滿當當,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我們去3601吧。”洛塵說,“直播快開始了。”
他們端著湯和麵條來到3601。客廳裡,眾人已經調整好狀態,收音機被擺在茶几正中央,音量調到了合適的程度。胡一菲坐在離收音機最近的位置,表情嚴肅得像在等待重要新聞。呂子喬和美嘉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張偉和關谷分別坐在兩側。
“夜宵來了。”宛瑜輕聲說。
“先放一邊吧。”胡一菲擺擺手,“直播馬上開始。”
八點二十九分。
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連最愛說話的呂子喬都閉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收音機上,彷彿那是連線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洛塵和宛瑜在沙發邊緣坐下。落地燈的燈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將這一刻凝固成某種儀式性的畫面。
八點三十分整。
收音機裡傳出熟悉的開場音樂——曾小賢節目特有的旋律,輕快中帶著一絲詼諧。音樂漸弱,曾小賢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了出來:
“各位晚上好,歡迎收聽《你的月亮我的心》,我是你們的朋友,曾小賢。”
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平穩,更從容。洛塵能聽出他刻意控制的呼吸節奏,和每個字之間精確的停頓——這是專業播音員的素養。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曾小賢繼續說,“從第一期節目到今天,正好600期。600個夜晚,600次相聚,首先要感謝一直陪伴我的聽眾朋友們。沒有你們,就沒有這個節目的今天。”
客廳裡,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美嘉甚至輕輕拍了拍胸口。
“今晚我們不聊大道理,也不讀聽眾來信。”曾小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關於成長的故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曾小賢講述了幾個普通人的小故事:一個女孩如何從社交恐懼中走出來,一箇中年人如何重新找到人生方向,一個老人如何在晚年學習新技能。故事都很簡單,但講述得真誠而溫暖。
收音機裡的聲音在客廳裡流淌,像一條平緩的河流。胡一菲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呂子喬甚至開始打哈欠——不是無聊,而是放鬆的表現。美嘉靠著呂子喬的肩膀,眼睛半閉。張偉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關谷則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可能是中文學習的素材。
洛塵和宛瑜挨著坐,她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他膝上。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褲子布料傳遞過來。
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些過於正常。
但洛塵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八點五十五分。
曾小賢講完了最後一個故事,音樂再次響起,是節目的中場休息時間。通常這時候,他會播放幾首輕音樂,然後接聽聽眾來電。
“現在我們來接聽今晚的第一位聽眾電話。”曾小賢的聲音再次響起,“您好,這裡是《你的月亮我的心》,請問怎麼稱呼?”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女聲透過電波傳來,清晰得有些失真:
“小賢,是我。”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