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愛情公寓3601室。
客廳中央的茶几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零食和飲料:美嘉貢獻的薯片和蝦條堆成小山,呂子喬買來的啤酒和可樂排成整齊的佇列,張偉帶來的瓜子被分成小盤,胡一菲難得親自下廚做了份水果沙拉,關穀神奇則貢獻了日本帶回來的抹茶餅乾。
客廳裡瀰漫著一種節日前夜的躁動感。但仔細分辨,這躁動下掩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就像等待重要比賽開始的更衣室。
曾小賢坐在沙發正中央,穿著他最好的那套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眉毛都像是精心修剪過。但他握著一瓶礦泉水的手指關節泛白,呼吸比平時淺而快。洛塵坐在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他無聲地調整領帶,第三次。
“曾老師,放輕鬆。”呂子喬往嘴裡扔了顆花生,“不就是600期嘛,你之前599期不也這麼過來了?”
“這次不一樣。”曾小賢的聲音有點幹,“Lisa說今晚的收聽率關係到下一季的合約,而且……”他頓了頓,“而且我總覺得,她可能在聽。”
這個“她”不需要解釋。自從四天前Laura來訪,公寓裡就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那個腦瘤診斷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同情與警惕、憐憫與戒備,這些矛盾的情緒纏繞在一起,讓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
胡一菲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剛切好的西瓜:“管她聽不聽,你做好自己的節目就行了。難不成因為一個聽眾,你就不主持了?”
“一菲說得對。”關穀神奇用他那特有的日式中文認真說道,“賢桑,你是職業的播音員,不應該被私人感情影響工作。”
張偉推了推眼鏡,補充道:“而且從法律角度講,即使Laura真的在聽,只要她不進行實質性騷擾,你就沒有義務因為她而改變工作內容。”
眾人的安慰像不同方向的力,試圖將曾小賢從焦慮中拉出來。但洛塵能看出來,這些話的效果有限。真正讓曾小賢緊張的,可能不是Laura是否在聽,而是他自己內心的某個聲音——那個八年前被Laura控制的聲音,正在蠢蠢欲動。
宛瑜輕輕碰了碰洛塵的手臂,遞給他一小碟西瓜。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編成辮子垂在一側,看起來柔軟而溫暖。洛塵接過西瓜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短暫停留,像無聲的安慰。
七點五十五分。
曾小賢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我得去電臺了。直播八點半開始,我得提前去準備。”
“路上小心。”胡一菲說。
“我們會在家聽的。”美嘉揮揮手。
曾小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眾人。燈光下,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清晰:胡一菲的堅定,呂子喬的漫不經心,美嘉的熱情,張偉的認真,關谷的誠懇,洛塵的平靜,宛瑜的溫柔。
他點了點頭,開門離去。
門關上的瞬間,客廳裡爆發出一陣討論。
“你們說,今晚會順利嗎?”美嘉擔憂地問。
“曾老師主持經驗豐富,只要不出重大失誤,應該沒問題。”張偉分析道。
呂子喬翹著二郎腿:“我倒覺得,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岔子。你們沒聽說過墨菲定律嗎?”
胡一菲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我說的是事實嘛。”呂子喬聳聳肩,“而且你們不覺得,最近公寓的氣氛有點……太沉重了嗎?自從那個Laura出現,大家整天愁眉苦臉的。”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洛塵環顧四周,確實,雖然大家表面上還在說笑,但眉宇間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影。Laura帶來的不只是曾小賢的個人危機,更是整個公寓氛圍的改變。那種無所顧忌的歡樂,似乎被甚麼東西蒙上了一層薄紗。
“等今晚直播結束,我們辦個派對怎麼樣?”美嘉提議,“慶祝曾老師600期,也沖沖喜氣。”
“這個主意不錯。”宛瑜點頭,“我可以負責甜品。”
“那我負責酒水!”呂子喬立刻來了精神。
胡一菲想了想:“行,就這麼定了。但前提是,曾老師今晚的直播得順利。”
八點整。距離直播開始還有半小時。
洛塵和宛瑜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
“我們去準備夜宵。”洛塵說,“等直播結束,大家肯定會餓。”
“多做點,我晚上沒吃飽。”呂子喬喊道。
回到關上門,公寓的喧囂被隔在門外。3603的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而柔和。廚房的窗戶敞開著,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沉悶。
“你想做甚麼?”宛瑜開啟冰箱檢視食材。
“簡單點的吧。”洛塵挽起袖子,“下點麵條,炒兩個菜,再煮鍋湯,應該夠了。”
“那我來洗菜切菜。”宛瑜自然地分配任務。
他們開始在廚房裡忙碌。宛瑜開啟水龍頭,清水嘩嘩地流進洗菜盆,綠色的蔬菜在水中舒展。洛塵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西紅柿,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些日常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有一種令人心安的韻律。
“洛塵,”宛瑜忽然輕聲問,“你覺得曾老師今晚能行嗎?”
洛塵把切好的西紅柿放進碗裡:“如果是單純的主持節目,他肯定沒問題。他做了600期節目,經驗足夠豐富。”
“但是?”
“但是,”洛塵頓了頓,“人有時候最難過的不是外界的難關,而是自己心裡的坎。Laura的出現,觸發了曾小賢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那個被控制、被剝奪自主權的恐懼。這種恐懼會削弱一個人的自信,讓他懷疑自己的一切判斷。”
“就像驚弓之鳥。”宛瑜理解了。
“對。”洛塵點火,熱鍋,倒油,“所以今晚的關鍵,不是他會不會說錯話,而是他能否找回對自己聲音的掌控感。”
油熱了,洛塵把打散的雞蛋液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宛瑜站在他身邊,靜靜看著鍋裡金黃色的蛋液慢慢凝固,然後被洛塵熟練地翻炒成塊。
“你知道嗎,”宛瑜忽然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和公寓裡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洛塵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開始炒西紅柿。
“你總是很平靜,很清醒,好像甚麼事都在你的觀察和理解之中。”宛瑜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但又不是冷漠的那種清醒。你會關心,會幫忙,會給出建議,但你好像……從不會真正被捲進情緒的漩渦裡。”
西紅柿在鍋裡慢慢變軟,紅色的汁液滲出來。洛塵加入適量的鹽和糖,想了想,坦誠地說:“可能是因為我有一種特殊的觀察角度。”
“甚麼樣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