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限公司”成立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公寓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激起的不僅是水花,還有每個人心中不同的漣漪。
訊息是陳美嘉在晚餐時不小心說漏嘴的(“子喬說要搞KPI考核,好麻煩……”)。胡一菲正在夾菜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甚麼?!KPI?!考核?!呂子喬!陳美嘉!你們兩個是不是瘋了?!”胡一菲豁然起身,怒視著對面眼神閃躲的兩人,“感情是能拿來考核的嗎?!還有限責任公司?你們怎麼不上市融資啊?!這是對愛情最無恥的褻瀆和物化!”
呂子喬試圖辯解:“一菲,你聽我說,這是策略,是現代管理學的應用……”
“應用你個頭!”胡一菲抄起手邊的湯勺(空的)指著呂子喬,“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為了點錢,連最基本的人性都不要了!美嘉你也跟著他胡鬧?籤那種賣身契一樣的合同?”
陳美嘉縮了縮脖子,小聲說:“獎金……很多嘛……”
“獎金再多,能買來真心嗎?!”胡一菲痛心疾首,“你們這是在給自己造一個精緻的籠子!以後你們看彼此,眼裡就只有KPI完成沒有,哪還有活生生的人?”
眼看胡一菲要進入“暴力說教”模式,一直安靜吃飯的洛塵放下了筷子,溫和地開口:“一菲,先別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胡一菲氣鼓鼓地坐下,但眼神依舊殺氣騰騰。
洛塵看向呂子喬和陳美嘉,目光平靜卻銳利,彷彿能穿透他們那套“商業計劃”的華麗外殼:“子喬,美嘉,我理解你們對獎品的渴望,也欣賞你們試圖用系統方法提高‘成功率’的思路。從純粹的工具理性角度,這或許是一種高效的策略。”
呂子喬聞言,臉上露出“看吧,還是洛塵懂我”的得意。陳美嘉也鬆了口氣。
但洛塵話鋒一轉:“但是,情感之所以為情感,恰恰在於它的非理性、不可控和無法完全量化。將情感互動徹底‘專案化’、‘工具化’,短期或許能帶來效率,但長期來看,存在兩個巨大風險。”
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情感麻木**。當所有的關心、體貼、甜蜜都變成需要完成的‘任務指標’,你們會對真實的情感訊號逐漸失去感知和回應的能力。就像長期服用止痛藥的人,會對疼痛閾值升高,同時也可能感受不到正常的觸碰溫度。”
“第二,**認知失調**。你們需要時刻區分,哪些反應是‘劇本’要求,哪些是本能流露。當表演過於投入,或者劇本與真實感受產生衝突時,大腦會產生混亂。你們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對對方的某些感覺,究竟是源於‘角色設定’,還是發自內心。這種混淆,對自我認知和關係認知都是巨大的消耗。”
洛塵的聲音依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細小的針,輕輕刺在呂子喬和陳美嘉剛剛構築起的、看似堅固的商業邏輯外殼上。
呂子喬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洛塵說的每個點,都隱隱指向了他內心深處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一絲不安。為了設計KPI,他需要編造大量“情侶細節”,在編造的過程中,他有時會恍惚:美嘉真的喜歡這個嗎?我好像……並不確定。
陳美嘉則聽得有些愣神。情感麻木?認知失調?她想起下午簽字時的那點猶豫,想起看到“早安吻”條款時的心跳加速(是害羞還是抗拒?),忽然覺得洛塵的話,好像說中了她某種模糊的不適。
胡一菲抱著胳膊,冷哼道:“聽見沒?洛塵說得比我文明,但意思一樣!你們這就是在玩火!”
呂子喬定了定神,強行驅散心頭那點異樣,梗著脖子說:“風險與收益並存!這是商業常識!我們有信心管理好風險!對不對,美嘉?”他需要合夥人的支援。
陳美嘉從恍惚中回過神,看了看呂子喬,又看了看胡一菲和洛塵,最終,對獎品的渴望還是壓倒了那點萌芽的不安,她點了點頭:“嗯……試試嘛,不行再說。”
胡一菲翻了個白眼,知道勸不動了。洛塵也不再多說,只是淡淡地提醒:“記住你們的初衷,也留心過程中的感受。如果感到過於不適,及時停下。有些東西,失去了再找回來,很難。”
與胡一菲的憤怒不同,曾小賢聽到“愛限公司”和KPI考核時,第一反應是眼睛一亮。
“KPI?考核?協議?”曾小賢湊到呂子喬身邊,搓著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子喬,可以啊!思路很超前嘛!這不就是現在最流行的‘情感量化管理’嗎?你看啊,我作為專業的電臺情感主持人,是不是可以……以技術或資源入股?我可以提供‘情感話術庫’、‘矛盾調解模板’、甚至‘危機公關預案’!到時候獎金……”
他正處於事業的低谷期,電臺節目收聽率毫無起色,經濟拮据。呂子喬這種將“情感”直接變現的思路,雖然荒唐,卻讓他看到了一種扭曲的“希望”和“商機”。如果能搭上這趟順風車分一杯羹,或者至少學習一下這種“將虛的東西做實”的商業模式,或許對他自己的職業突圍有啟發。
呂子喬正需要擴大“智庫”和支持者,對曾小賢的提議很感興趣:“曾老師,你有這個覺悟很好!我們可以詳談,你的‘話術庫’作價多少,怎麼折算成股份……”
兩人立刻湊到一邊,嘰嘰咕咕地討論起來,充滿了市儈的算計氣息。
然而,在積極尋求“入股”的同時,曾小賢內心深處,卻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慮。他看著呂子喬和陳美嘉那套詳細的KPI,忽然想起自己白天接到的一個電話——某本地電視臺低成本婚戀調解節目《幸福調解站》的編導,想邀請他作為“特邀情感觀察員”去錄一期樣片。編導暗示:“節目需要效果,觀察員要犀利,能製造話題,金句頻出。”
將情感矛盾娛樂化、公式化、用以博取收視率……這和他此刻試圖“入股”的“情感量化管理”,本質上有何不同?都是將人類最複雜微妙的情感,簡化成可操作、可展示、可消費的符號。
他一邊熱切地和呂子喬討論“股份”,一邊心裡某個角落卻在發冷: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一條將“情感”異化為“工具”的道路?
關穀神奇的反應截然不同。他聽完呂子喬的“專案闡述”後,激動地握住了呂子喬的手:“搜得死內!呂君!陳桑!你們的行為,已經超越了普通的情侶參賽,上升到了‘行為藝術’和‘社會實驗’的層面!”
他揮舞著畫筆,在空中比劃:“將私密的、不可言說的愛情,用公開的、量化的、商業契約的方式重新定義和演繹!這本身就是對傳統愛情觀的一次大膽解構和重構!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顛覆精神!這為我的新漫畫《戀愛相對論》提供了絕佳的現實原型!請務必允許我進行全程觀察和記錄!”
在關谷看來,這不是鬧劇,而是活生生的、充滿張力的創作素材。他已經在構思如何將“KPI考核表”畫成漫畫分鏡,將“協議簽署”描繪成具有儀式感的畫面。
陸展博則完全從技術角度理解了這個“專案”。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一臉嚴肅地對呂子喬說:“子喬哥,你的思路很有啟發性。情感互動確實可以看成一個複雜的、帶有不確定性的系統。你們的KPI,相當於為這個系統設定了明確的最佳化目標和約束條件。”
他越說越興奮:“那麼,如何確保KPI的有效達成呢?我認為需要引入技術支援!比如,我可以開發一個‘情侶互動’,記錄你們的每日互動次數、型別、持續時間,並給出完成度提示和最佳化建議!還可以建立一個‘情景-情緒-應答’聯動資料庫,當遇到大賽特定環節或突發問題時,快速檢索最優應對方案!甚至可以用演算法分析歷屆類似比賽的資料,預測評委偏好!”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術世界裡,開始在白板上寫寫畫畫,嘴裡唸叨著“感測器”、“資料探勘”、“機器學習模型”等詞彙。對他而言,“愛限公司”是一個絕佳的、有趣的“現實世界演算法應用測試場”。
關谷和展博,一個從藝術哲學角度,一個從科學技術角度,都對“愛限公司”表達了高度的“理解”和支援,儘管他們的理解與呂子喬的初衷可能南轅北轍。但這種跨次元的“共鳴”,卻意外地壯大了“愛限公司”的聲勢,也讓呂子喬更加堅信自己走在正確的、“前沿”的道路上。
林宛瑜是所有人中看起來最平靜,卻也最困惑的一個。她沒有像胡一菲那樣激烈反對,也沒有像曾小賢那樣尋求合作,更沒有像關谷展博那樣興奮研究。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呂子喬和陳美嘉籤協議、討論KPI,看著其他人或怒或喜的反應。清澈的大眼睛裡,閃爍著不解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她想起自己白天接到的一個面試通知——某高階商場招聘“情境購物顧問”,要求是“能夠根據客戶需求,扮演不同的親密關係角色(如閨蜜、妹妹、臨時女友等),提供情感陪伴式購物服務,促進消費”。高薪,但對“表演”能力要求極高。
將“情感”和“關係”作為服務內容,明碼標價地出售……這聽起來,和呂子喬陳美嘉將“愛情”作為比賽專案去運營,何其相似?
她感到一種細微的、卻無處不在的寒意。在這個時代,難道連最私人的情感和關係,都要被納入某種“績效”考核和“價值”交換體系嗎?如果愛情可以專案化,閨蜜可以扮演,那麼,真實的“自我”和“關係”,又該置身何處?
她下意識地看向洛塵,洛塵也正好看向她,目光相接,洛塵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急於表態或擔憂。宛瑜稍稍安心,但心中的困惑並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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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限公司”成立後的第一次正式“專案籌備會”,在3602客廳連夜召開。氣氛比下午更加“專業”,但也更加緊繃。
呂子喬開啟了膝上型電腦,連線上客廳電視,播放著他剛剛趕製出來的PPT——《“心心相印”專案第一階段:默契大考驗專項攻堅方案》。PPT用了大量花哨的轉場和圖表,內容則是對大賽第一輪“默契問答”的針對性部署。
“根據賽制,第一輪‘默契問答’分為筆試和現場快問快答兩部分。”呂子喬用鐳射筆(一支普通的圓珠筆)指著螢幕上的流程圖,“筆試內容無非是‘對方最喜歡的顏色/食物/電影’等基礎資訊。現場問答則可能涉及‘第一次見面場景’、‘最感動瞬間’等情景回憶。這些,都是可以提前準備、標準化輸出的內容!”
他切換PPT,出現兩個巨大的列表,標題分別是《陳美嘉(官方設定版)喜好清單V1.0》和《呂子喬(官方設定版)履歷及感人瞬間V1.0》。
“這是我根據大眾審美、評委可能偏好以及戲劇性效果,為我們兩人量身定製的‘官方設定’。”呂子喬語氣中帶著一絲創造者的得意,“美嘉,你的設定是:外表甜美活潑,內心善良體貼,喜愛小動物(尤其是貓),最愛顏色是淡粉色和天藍色,最愛食物是草莓蛋糕和提拉米蘇,最愛電影是《羅馬假日》和《真愛至上》,音樂偏好輕音樂和獨立民謠,理想是開一家充滿陽光的花店……”
陳美嘉看著螢幕上那一個個被定義好的標籤,有些發愣。她確實喜歡草莓,但沒那麼喜歡蛋糕;她看《羅馬假日》會睡著;她對花花草草無感,更想開的是Hello Kitty主題商店……這個“官方設定”裡的陳美嘉,像一個精緻的、符合某種標準的玩偶,熟悉又陌生。
“子喬,我其實……”
“我知道!”呂子喬打斷她,以為她是在擔心記不住,“所以我們需要高強度集訓!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抽出一小時,互相抽背!必須做到滾瓜爛熟,條件反射!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他指向另一個列表:“這是我的設定:外表瀟灑不羈,內心深情可靠,熱愛運動和冒險,最愛顏色是深海藍和銀色,最愛食物是七分熟牛排和手衝咖啡,最愛電影是《肖申克的救贖》和《駭客帝國》,音樂偏好搖滾和爵士,理想是帶著心愛的人環遊世界,記錄每一個感動瞬間……”
呂子喬念著自己的“設定”,表情自然,彷彿那就是真實的自己。但陳美嘉聽著,卻覺得無比諷刺。呂子喬討厭一切需要耐性的運動,只愛泡吧和打遊戲;他喝咖啡只加糖和奶,根本分不清手沖和速溶;環遊世界?他的理想是躺在錢堆上睡覺!
“還有這些‘感人瞬間’,”呂子喬繼續翻頁,螢幕上出現幾個 bullet points,“‘大學雨夜,我發燒,美嘉冒雨跑了三條街為我買藥’、‘工作第一年挫折,美嘉默默陪伴,用積蓄支援我度過難關’、‘每次我熬夜,美嘉總會悄悄熱一杯牛奶放在桌邊’……這些故事,需要我們一起完善細節,做到講述時聲情並茂,細節飽滿,催人淚下。”
陳美嘉看著那些虛構的、充滿偶像劇橋段的故事,心裡那點異樣感越來越強。她忍不住開口:“子喬,我們……一定要編這些嗎?就不能說點真實的?比如……比如我們第一次見面,其實是因為搶計程車吵起來了?”
“真實?!”呂子喬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美嘉,“美嘉!醒醒!真實的爭吵能拿高分嗎?評委和觀眾想看的是浪漫!是深情!是超越世俗的真愛!真實往往意味著平淡、瑣碎甚至醜陋!我們要提供的是‘產品’!符合市場需求和評委口味的‘優質情感產品’!真實?那是成本!是風險!”
他將“職業精神”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我們現在是‘愛限公司’的聯合創始人!是這個專案的負責人!個人的、無關緊要的‘真實感受’,必須為專案的整體利益和最終產出讓路!這是商業決策,不是情感討論!你能不能有點專業精神和契約精神?!”
“你能不能有點專業精神和契約精神?!”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陳美嘉的心裡。她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看著螢幕上那些光鮮亮麗卻虛假無比的設定和故事,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和……委屈。
原來,在他們精心構築的“公司”藍圖和“專案”計劃裡,她作為“陳美嘉”這個人的真實喜好、真實記憶、真實感受,都是“無關緊要”的,是需要為“專案”讓路的“成本”和“風險”。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角,悶悶地“嗯”了一聲。
呂子喬沒有注意到她情緒的變化,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將其歸類為“對高強度工作的暫時不適應”。他拍了拍手,鼓舞士氣:“好了!今晚就先到這裡!明天開始正式集訓!記住,我們的目標是特等獎!一切行動聽指揮!散會!”
陳美嘉默默地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看著房間裡那些熟悉的、屬於真實陳美嘉的東西:滿床的玩偶、牆上貼的偶像海報、桌上沒吃完的零食……又想起PPT上那個“喜愛小動物、夢想開鮮花店”的“官方陳美嘉”。
一種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裂痕,在她心中悄然蔓延。她開始分不清,也感到恐懼去分清:那個被要求扮演的“完美女友”,和這個真實的、有點迷糊、愛吃零食愛看偶像劇的自己,到底哪個才是“陳美嘉”?而在呂子喬,不,在“呂CEO”眼裡,他需要的,究竟是哪一個?
客廳裡,呂子喬還在興致勃勃地完善他的PPT,思考著下一個KPI指標該如何設定。他躊躇滿志,彷彿已經看到了獎金和獎盃在向他招手。
他尚未察覺,在他極力推崇的“專案化”、“專業化”道路上,第一顆可能導致系統崩潰的“情感炸彈”的引信,已經在合夥人心中,被他自己親手點燃。
而在其他房間,曾小賢對著鏡子練習電視上需要的“犀利表情”,宛瑜默揹著“情境購物顧問”的培訓臺詞,關谷和展博在白板上寫滿了“情感變數”和“最佳化演算法”……
夜色漸深,愛情公寓的燈火次第熄滅。但每個人的心中,都亮著不同顏色的燈,照亮著他們各自選擇的、或主動或被動戴上的“角色面具”。一場關於真實與表演、情感與契約的宏大實驗,就此拉開帷幕,而最初的裂痕,已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