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呂子喬和陳美嘉在公寓裡與細節控二妞鬥智鬥勇的同時,曾小賢正經歷著另一場更為煎熬的“表演”。
市中心一家格調高雅、燈光暖昧的西餐廳裡。曾小賢如坐針氈,身上那套為了這次約會特意熨燙過的西裝,此刻彷彿成了束縛他的鎧甲。他對面,坐著他的前女友——勞拉。
勞拉與數年前變化不大,時光似乎對她格外寬容。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酒紅色連衣裙,捲髮嫵媚,妝容精緻,手指優雅地搖晃著紅酒杯,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懷念與挑剔的意味。
“小賢,你還是老樣子。”勞拉輕笑,聲音柔媚,“一點沒變。電臺工作……還順利嗎?”她刻意在“電臺”二字上頓了頓,彷彿那是甚麼不值一提的小事。
曾小賢努力挺直腰板,擠出自認為最瀟灑的笑容:“順利!非常順利!我的節目《你的月亮我的心》,現在是午夜檔的……中流砥柱!”他省略了“收聽率長期墊底”這個定語。
“是嗎?”勞拉不置可否,“我回來這幾天,聽了兩期。還是那種……嗯,慰藉都市寂寞靈魂的風格?挺好的,適合你。”她的話像柔軟的刀子,“不過,我聽說現在廣播行業不景氣,你考慮過轉型嗎?比如,來我們公司?做公關或者活動策劃?雖然起點可能低點,但至少……穩定。”
又是這種語氣。當年分手時,她就是用這種“為你好”的姿態,將他所有的夢想和努力貶得一文不值。曾小賢感覺胸口發悶,但長期在勞拉麵前形成的、條件反射般的“討好型人格”又開始冒頭。
“呃,謝謝啊,勞拉。不過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的,自由……”他的辯解在勞拉似笑非笑的眼神下變得蒼白無力。
“自由?”勞拉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香水味飄過來,“小賢,我們都這個年紀了,該現實點了。你住在那個……愛情公寓?合租吧?環境怎麼樣?室友好相處嗎?”她的問題看似關心,實則步步緊逼,試圖勾勒出他“失敗”的生活圖景。
曾小賢想起出門前,呂子喬和陳美嘉如臨大敵的樣子,想起公寓裡那些吵鬧卻真實的夥伴,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挺好的!公寓特別熱鬧!室友個個是人才!說話又好聽!”他聲音提高了一些,“我超喜歡那裡的!”
勞拉挑了挑眉,顯然不信,但沒再追問。她切換話題,開始追憶“往昔”:“還記得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小書店嗎?老闆養的那隻貓,你老說它像你,懶洋洋的……時間過得真快。這次回來,感覺好多地方都變了,只有你……”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好像還停在原地。”
懷舊是她的武器,總能精準地刺中曾小賢內心最柔軟(也最不願面對)的部分。那些共同記憶,好的壞的,此刻都變成了證明他“停滯不前”的佐證。
晚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的氣氛中進行。曾小賢無數次想借口去洗手間,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場合。他摸出手機,想看看公寓群裡的“戰況”如何,分散一下注意力。
正好看到呂子喬發來的求救暗號(亂碼)。曾小賢心不在焉,本想回個“加油”,卻不小心點開了自己為勞拉準備的(但最終沒敢發出去的)一條備用油膩情話,複製,然後貼上傳送給了呂子喬。
於是,就發生了公寓裡呂子喬面對二妞質問時,突然冒出一句“就算頭髮像鳥窩,我也願意當那隻陪你一起住的鳥”的詭異一幕。
傳送完,曾小賢才反應過來,懊惱地一拍額頭。
“怎麼了?小賢?”勞拉關切地問(眼神裡帶著審視)。
“沒、沒事!手滑!”曾小賢慌忙收起手機,心裡卻在想:子喬那邊應該更需要這種肉麻話吧?說不定誤打誤撞幫上忙了?總比自己這邊強……
他看著眼前妝容完美、言語如刀的勞拉,再想想公寓裡那群雖然麻煩不斷、但至少真實(哪怕是假裝真實)的夥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哪種生活更讓他感到疲憊,哪種“表演”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的約會,與呂子喬的表演,形成了諷刺的映象:都在維持一個虛假的、符合他人期待的“自我”。但至少,呂子喬和陳美嘉的表演,是為了應對一個具體的外部危機,有一群朋友在幫忙,甚至帶著一絲荒誕的喜劇色彩。而他的這場“表演”,則是面對一個試圖將他拖回過去、否定現在的幽靈,是孤獨的、壓抑的、且看不到出路的。
這讓他對呂子喬和陳美嘉的困境,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共情。也許,幫他們守住那個可笑的謊言,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對抗自己生活中這種無處不在的、要求你“符合某種成功或情感模板”的壓力?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傍晚,公寓陽臺。
經歷了一下午高強度“表演”和“救援”的呂子喬和陳美嘉,終於找到藉口(“美嘉要去看看燉的湯”),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先後溜到了陽臺上。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晚風帶著涼意吹拂。城市的喧囂被玻璃門隔開,陽臺成了一個小小的、暫時的避風港。
呂子喬靠著欄杆,扯了扯勒脖子的襯衫領口(曾小賢的西裝領子確實有點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感覺臉上的肌肉因為保持微笑而僵硬痠痛,大腦因為不斷圓謊而嗡嗡作響。
陳美嘉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著胳膊,也卸下了那副“甜蜜女友”的面具,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煩躁。她精心打理的髮型早在呂子喬那一揉之後就不復存在,此刻被風吹得更亂。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風聲。
“那個二妞……是偵探出身吧?”呂子喬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揉頭髮方向?她怎麼不去 FBI?”
陳美嘉嗤笑一聲:“人家那叫細緻,叫用心。哪像我們,漏洞百出。”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喂,呂子喬,你說……他們那樣,”她朝客廳方向努努嘴,“是真的好嗎?”
呂子喬知道她指的是鐵柱和二妞。“哪樣?一個憨,一個細?”
“就是……看起來挺平淡的,鐵柱傻樂呵,二妞話不多但好像甚麼都看在眼裡。會吵架嗎?會為了誰洗碗誰倒垃圾生氣嗎?會像我們這樣……需要這麼累嗎?”陳美嘉望著遠處的樓宇,眼神有些飄忽。
呂子喬沉默了片刻。他想說“誰知道呢,也許關起門來也雞飛狗跳”,但下午觀察到的某些細節浮現在腦海:鐵柱說話時,二妞雖然不常插嘴,但會在他需要紙巾時默默遞過去;二妞指出揉頭髮方向時,鐵柱雖然聽不懂,但會憨憨地笑,完全信任她的觀察;他們之間有一種無需太多言語的、自然而然的互動頻率,哪怕這種頻率在旁人看來有些平淡甚至乏味。
“也許……沒那麼複雜吧。”呂子喬最終說道,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不用想太多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不用記住虛構的紀念日,不用表演恩愛。就是……兩個人待著,舒服就行。”
陳美嘉側過頭看他。夕陽的光勾勒出他難得沒有掛著輕浮笑容的側臉輪廓,顯得有點陌生,也有點……落寞。她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那你覺得累嗎?”她問,聲音很輕。
呂子喬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陳美嘉。她亂糟糟的頭髮在風中飄著,臉上帶著妝,但疲憊清晰可見,眼睛裡沒有了下午那種刻意的“甜蜜”,只剩下真實的困惑和勞累。
累嗎?當然累。身體累,心更累。維持一個謊言,尤其是關於“感情”這種最無法量化和偽裝的東西的謊言,其消耗遠超他的想象。這比他同時周旋十個女孩還要累得多。因為那些女孩他不在乎,演砸了換一個就是。但這次……這次不一樣。這次要演的物件,是見證過他們“開始”(哪怕是虛假開始)的舊友;這次要維護的,是一個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何還要維護的、關於“我們很好”的幻象;這次,身邊這個搭檔,是陳美嘉。
“還行吧。”他最終避重就輕,扯出一個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就是這西裝太勒了。曾老師的品味真不行。”
陳美嘉看著他瞬間切換回熟悉的模樣,心裡那點莫名的觸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淡淡失望,以及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惱火。她扭過頭:“切!還不是你自己要借的!活該!”
短暫的、近乎真實的交流視窗,悄然關閉。兩人又恢復到了慣常的互懟模式,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鬆懈和近乎坦誠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至少,他們都看到了對方“表演”背後的疲憊,都短暫地觸碰到了那個名為“真實關係”的、複雜而棘手的命題。
陽臺門被拉開,胡一菲探出頭,壓低聲音:“喂!你們兩個!躲這兒偷懶呢?湯要溢位來了!鐵柱問你們大學時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是哪兒!趕緊進來!展博和關谷快要撐不住了!”
新的危機又來了。
呂子喬和陳美嘉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呂子喬重新系好領口,陳美嘉胡亂理了理頭髮),臉上再次掛起那副標準的、甜蜜的、虛假的笑容,一前一後走回那個燈光溫暖、佈景完美、卻讓他們倍感壓力的“舞臺”。
夕陽沉入地平線,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漫長的一天尚未結束,而今晚,還有“情侶酒店”這個終極挑戰在等待著他們。
表演,仍在繼續,且漏洞只會越來越多。但或許,在不斷修補漏洞的過程中,某些真實的東西,正在被意外地建構或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