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愛情公寓樓下小花園。
曾小賢躲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後,頭上滑稽地頂著一圈梧桐枝葉作為偽裝,手裡緊握著他那部開啟了錄影模式的手機。鏡頭對準的方向,是公寓樓前那片小小的空地——陸展博“奈米防脫洗髮水”首次線下路演的“主戰場”。
選擇展博作為“投名狀”目標,曾小賢經過了一整夜痛苦的天人交戰。他先是寫了張紙條列出所有候選人:呂子喬(出醜機率極高,但警惕性也高)、胡一菲(出醜機率為零,自己被發現後死亡機率百分百)、關穀神奇(出醜方式太文藝不夠“糗”)、陳美嘉(不夠有“戲劇張力”),最後是陸展博——單純、認真、行為模式可預測,且在進行任何“科學實踐”時都容易產生匪夷所思的笑料。
“展博,對不住了,賢哥這也是為了藝術……呸,為了事業!”曾小賢默唸著,試圖給自己的行為披上悲壯的外衣,“等我成功了,一定請你吃十頓小龍蝦!不,二十頓!”
空地上,展博的“路演”已經開始了。與其說是商業推廣,不如說是一場小型學術報告會。
呂子喬本來給展博設計的臺詞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呂博士奈米神水,讓你重現青春濃密!”但展博覺得“不夠嚴謹”,自己重新撰寫了一份。
此刻,展博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整齊陳列著五瓶洗髮水,旁邊還立著一塊白板,上面用馬克筆畫滿了複雜的公式和示意圖。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神情嚴肅得像在參加國際學術會議。
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是晨練歸來的居委會劉阿姨。
“小夥子,你這是賣甚麼的呀?”劉阿姨好奇地探頭。
展博立刻進入狀態,拿起一瓶洗髮水,用教鞭(一根從公寓帶來的癢癢撓)指著白板:“阿姨您好,我在演示‘呂博士奈米賦能防脫育發液’的作用機理。請看這裡——”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誇張的毛囊示意圖:“普通洗髮水分子直徑約100奈米,而我們的產品透過獨家‘量子隧穿技術’,將生薑精華和何首烏提取物粉碎至5-10奈米級別!”他在“5-10奈米”下面重重畫了兩條線,“根據斯托克斯-愛因斯坦方程,粒子在流體中的擴散係數與粒徑成反比,這意味著我們的有效成分能更高效地穿透毛囊角質屏障!”
劉阿姨聽得目瞪口呆:“小、小夥子……我就問你這洗髮水去不去頭屑?”
“頭屑問題本質上是角質層代謝異常。”展博認真地在白板另一角畫起來,“我們的奈米粒子能調節頭皮微生物菌群平衡,間接改善代謝。當然,如果您需要針對性去屑,我建議採用‘R-01型乳酸桿菌區域性定植方案’,我可以用數學模型模擬一下……”
“不、不用了!”劉阿姨擺擺手,快步走開,邊走邊嘀咕,“現在賣洗髮水的都要懂量子力學了?”
樹後的曾小賢憋笑憋得渾身發抖,手機鏡頭穩如磐石。這素材太好了!展博那一本正經的學術範兒和老大媽的一臉茫然形成的反差,天然就是喜劇效果!
接下來二十分鐘,展博成功“勸退”了三位好奇的鄰居。一位想給老伴買的大爺,在聽了十分鐘“毛囊幹細胞啟用的Wnt/β-catenin訊號通路”後,打著哈欠走了;一位時髦的年輕女孩,在展博試圖用“分形幾何”解釋“為甚麼頭髮捲曲更顯髮量”時,翻著白眼離開;最後一個牽著狗的小夥子,直接被展博拉住,要給他的泰迪犬“計算最適合的洗護濃度比例”。
“好!好!就是這種效果!”曾小賢內心狂喜,“自然、真實、尷尬中透著可愛!Cindy小姐一定會滿意!”
就在他盤算著素材時長夠不夠,要不要再錄點特寫時,變故發生了。
胡一菲拎著兩袋垃圾從樓道里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展博的“攤位”,眉頭瞬間擰成了麻花。
“陸!展!博!”一聲暴喝響徹小花園。
展博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教鞭(癢癢撓)掉在地上。
“你在這兒搞甚麼封建迷信……不對,是甚麼偽科學傳播站?”胡一菲大步流星走過來,掃了一眼白板上天書般的公式,“呂子喬呢?是不是他又忽悠你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姐,這不是亂七八糟的,這是有科學依……”
“科學依據?”胡一菲抄起桌上的一瓶洗髮水,看了看那粗糙的標籤,“‘自信磁場催化酶’?這玩意兒在元素週期表第幾位?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她越說越氣,習慣性地舉起手裡的那袋垃圾(幸好不是空的),作勢要打展博的頭,“我讓你不好好研究你的機器人,跑來賣甚麼神水!”
展博抱頭鼠竄:“姐!冷靜!這是商業實踐!是創業!”
“創業?我讓你創!”胡一菲追著他,用垃圾袋輕拍他的後背(其實根本沒用力),場面頓時雞飛狗跳。
樹後的曾小賢呼吸都快停止了。**絕了!** 這畫面!胡一菲暴力鎮壓,展博狼狽逃竄,背景是那寫滿高深公式的白板!強烈的反差!極致的喜劇衝突!這要是剪成短影片,點選量肯定爆!
他的手指,激動地懸在“停止錄製”按鈕上方。素材夠了,太夠了!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標題:《學霸賣貨遇暴力姐姐,科學不敵物理超度!》
然而,就在他準備按下停止鍵的剎那,鏡頭裡,展博在躲閃中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胡一菲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穩住了他。那個動作快而自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也透著關心。
然後,胡一菲停下了“追打”,喘著氣,瞪著展博,語氣依舊兇狠,但內容變了:“跑甚麼跑!摔了怎麼辦!東西收了,回家!這種破玩意兒能賣出去才怪!缺錢跟姐說!”
展博站穩,撓了撓頭,臉上沒有委屈,反而有點不好意思的憨笑:“哦。”
胡一菲沒好氣地把垃圾袋塞進展博手裡:“去把垃圾扔了!桌子我幫你搬!下次再跟呂子喬搞這些,我就把你那些機器人零件全捐給廢品站!”
她彎腰去搬那張摺疊桌,動作乾脆利落。展博乖乖拎著垃圾袋往垃圾桶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姐,其實那個‘量子隧穿’的模型,我覺得真的有點意思……”
“有意思你個頭!趕緊的!”
曾小賢的拇指,最終沒有按下去。鏡頭依然記錄著:胡一菲嘴裡罵罵咧咧,卻單手輕鬆拎起了桌子;展博扔完垃圾,小跑回來幫她拿洗髮水瓶子和白板;姐弟倆前一後往樓道里走,早晨的陽光把他們並排的影子拉得很長。
爭吵結束了,畫面變得……平淡,甚至有點溫馨。
曾小賢緩緩放下舉得發酸的胳膊,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滑坐下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最後那幾十秒的畫面。那不是“朋友出醜”,那是……日常。是胡一菲式的關心,是展博式的單純接受,是愛情公寓裡最常見也最真實的互動。
耳機裡的音訊不知何時又自動播放了,那個低沉的聲音在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情感是成功的絆腳石,要像狼一樣冷酷,鎖定目標,一擊必中!”
曾小賢猛地扯下耳機,塞進口袋深處。
他低頭看著手機相簿裡剛剛錄製的影片檔案,進度條閃著微光。那個名為“投名狀”的資料夾,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他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良心,這玩意兒,真他媽的……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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